徐福贵道:“吸血鬼。”
任老爷子点点头,那干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这两个字。
“吸……血……鬼……”
他抬起头,那黑洞洞的眼窟窿里,又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我……是……不……是……还……算……是……人?”
屋里没有人回答。
油灯的火苗子忽闪了一下。
秋生和文才低下头,不敢看他。
林正英叹了口气。
徐福贵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你算不算人,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可你惦记你闺女,你是她爹,这事儿,变不了。”
任老爷子那黑洞洞的眼窟窿对着他,那闪动的东西又滚落下来。
黑的。
一滴。
又一滴。
他忽然弯下腰,对着徐福贵,对着林正英,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动作僵硬,生疏,像是不习惯。
可他鞠得很深。
“谢……谢……”
他说。
然后他直起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
秋生忍不住喊道:“任……任老爷,你去哪儿?”
任老爷子没有回头。
“我……去……那……个……村……子……”
“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
他走到门口,跨过那扇破了的门板,走进外头的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灰扑扑的寿衣上,照在他那黑乎乎的手上,照在他那佝偻的背影上。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徐福贵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越走越远,渐渐融进夜色里。
林正英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徐施主。”他开口。
徐福贵没回头。
“咱们去吗?”
徐福贵沉默片刻,缓缓道:
“去。”
林正英点点头,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秋生和文才愣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秋生小声道:“师……师父,咱们真要去?那地方……那地方听着就人……”
林正英头也不抬:“怕了就在这儿待着。”
秋生和文才对看一眼,赶紧上前帮忙收拾。
徐福贵还站在门口。
他看着任老爷子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林正英把桃木剑用布裹好,背在身上。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把剩下的糯米全装进去,系在腰间。那沓画好的符,他揣进袖中,想了想,又取出几张,递给秋生和文才。
“贴身放着。”他说,“万一走散了,能保命。”
秋生接过符,手还在抖。他看了看那符,又看了看门口,小声问:“师父,咱们真要去啊?”
林正英没答话,只看了他一眼。
秋生不敢再问,把符往怀里一塞,塞得紧紧的。
文才也接过符,揣进怀里。他揣好了,又摸了摸,确定在,才松了口气。
徐福贵把剩下的那瓶圣水揣进怀里,又把枪检查了一遍。五发子弹,还剩四发方才打了一枪。他把枪插回腰间,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外头的天黑得深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风停了,四下里静得像坟场。
他回过头:“道长,走吧。”
林正英点点头,对秋生和文才道:“你们两个,把灯熄了,跟上。”
秋生凑到桌边,一口气把油灯吹灭。屋里一下子黑下来,伸手不见五指。他愣在那里,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师……师父……”他颤声道。
林正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慢慢走,摸着墙。”
秋生和文才赶紧摸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脚底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秋生差点叫出来,低头一看,是那袋撒了的糯米。
终于摸到门框,跨出门槛,外头虽然也黑,可比屋里亮些。他抬头看天,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
文才跟在他后头,也出来了。
四人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
徐福贵辨了辨方向,往北一指:“那边。”
林正英点点头,抬脚就走。秋生和文才赶紧跟上,徐福贵走在最后。
出了义庄的院子,外头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荒草,长得比膝盖还高,风一吹,沙沙响。远处的房子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整个镇子像死了一样。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土路渐渐变窄,两边的房子也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荒草和野地。
秋生忍不住问:“师父,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林正英没回头:“北边。”
“北边……北边有什么?”
“有个荒村。”
第33章 洋人实验室
荒村比想象中更近。
穿过那片槐树林,破败的屋舍就蹲在黑地里,像一群佝偻着的老人。没有灯,没有人声,连虫鸣都听不见。
月光照在塌了半边的土墙上,照出些歪歪扭扭的影子。
秋生缩着脖子,往四周看了又看,压低声音道:“这地方……怎么连鬼都没有?”
文才扯了扯他的袖子:“别瞎说。”
林正英没理他们,只往四处打量。他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可握着桃木剑的手,指节泛着白。
徐福贵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每一间破屋。
任老爷子说的地窖入口,在哪儿?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前头一间破屋的门。
那屋子比周围的大些,虽然也塌了一半,可门还在。两扇木板,漆都掉光了,却关得严严实实。
他抬脚往那边走。
林正英跟上来,秋生和文才赶紧跟着。
走到门口,徐福贵停住。
侧耳听。
门里头,没有声音。
可有一股味儿从门缝里钻出来药水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腥。
他伸手推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头黑漆漆的。
林正英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亮起一点光。那光照出屋里的情形满地烂稻草,几只破木箱,墙角堆着些生锈的农具。
可屋子正中,地上有一个大洞。
黑漆漆的,往下陷。
徐福贵走过去,蹲下看。那是地窖的入口,一道斜坡斜斜往下,两边砌着青砖,长满了青苔。斜坡尽头,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光。
“有光。”他低声道。
林正英也看见了,脸色凝重起来。
秋生哆嗦道:“有……有人?”
徐福贵没答话,只把手按在枪柄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林正英跟在后头,火折子的光照着脚下。秋生和文才哆嗦着,也跟了下来。
斜坡走到底,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边是砖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那灯还亮着,火苗子稳稳的,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可没有人。
徐福贵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往前挪。
走廊很长,走了一射之地,两边开始出现房间。房间没有门,只有一个个门洞,黑洞洞的。
他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摆着铁架子,架子上搁着些玻璃瓶子,大小不一,有的里头泡着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靠墙的地方,立着几张铁桌子,桌上摆着些叫不出名字的器械铁管子、玻璃罩子、还有几个像镊子一样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