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到粮食的人,无不千恩万谢,对着那狰狞的蝗虫面具连连作揖,口中念叨着“多谢蝗神爷爷赏饭”、“蝗神爷爷慈悲”之类的话。
脸上那种获得食物的短暂喜悦,很快又被更深的敬畏与顺从取代。
没领到的人则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不敢喧哗。
徐福贵眉头紧锁。
这民国乱世,灾荒频仍,粮价腾贵,能拿出粮食来布施,手笔不算小。
若只为沽名钓誉,大可不必弄这邪门的蝗虫面具。
这更像是在建立某种……以恐惧和恩惠共同维系的畸形的权威与信仰?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地方那独特的蝗虫面具,以及那两个帮忙汉子的粗略相貌,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悄然离开,迅速融入了渐深的夜色与稀疏的人流中。
这沧县城,白日里有武馆锤炼筋骨,有妖兽血肉可滋补;
暗地里,有水鬼索命,有前尘旧怨;
如今,连这看似行善的街角,也弥漫着如此诡谲难明的气息……
真当是乱世一出,魑魅魍魉皆当登场啊。
......
等回到徐府,夜色以有些微暗。
等他踏入府门,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府内各处廊下都点起了灯。
门房见他回来,忙上前禀报:
“少爷,您可回来了。老爷正在前厅陪着陈记米行的陈掌柜说话呢,好像……是关于今年收粮的定夺。”
又是陈家?徐福贵脚步一顿。
这才几日,看来对徐家这批粮食是志在必得,或者……是听到了父亲对林家的警惕,加紧游说?
他此刻身心俱疲,尤其是腰腿酸胀得厉害,实在没精神再去前厅应酬那些生意经,便对门房道:
“知道了。我有些乏,先回房歇息。若老爷问起,便说我已回来,明日再去请安。”
绕过影壁,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他自己住的东厢小院。
徐晓推门进屋,“秋月。”
唤了一声贴身丫鬟的名字。
一个穿着浅绿衫子,梳着双丫髻的伶俐丫头很快从侧间掀帘子出来,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
“少爷回来啦?呀,您这是……”
她一眼就看出徐福贵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衣衫后背也有汗湿的痕迹。
“练功有些累了。”
徐福贵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觉得喉咙里的干渴缓解了些,
“打盆热水来,再替我揉揉肩背腿脚,酸胀得紧。”
“是,少爷您先歇着,奴婢这就去准备。”秋月应着,麻利地出去了。
不多时,她便端了铜盆热水回来,盆沿搭着干净布巾。
徐福贵脱了外衫,只着中衣,趴在铺了软垫的榻上。
秋月挽起袖子,先用热布巾替他敷了敷肩颈,然后便用一双巧手,不轻不重地在他酸痛的肩背、腰眼和腿脚上揉按起来。
她手法是跟府里老嬷嬷学的,虽不如专业推拿,但对付寻常疲乏已是足够。
温热的水汽和恰到好处的按压,让徐福贵紧绷了一天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
“秋月,晚膳让厨房做些扎实的,再炖一盅补身子的汤来,用我上次带回来的方子。”他含糊地吩咐。
今日消耗实在太大,那半锅妖兽汤似乎全化作了滋养根基的底蕴,对日常体力的补充却有限,此刻腹中依旧空空。
“是,少爷。”秋月应下,手上动作不停。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徐福贵觉得松快了不少,便让秋月停下,自己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换了身干净宽松的居家常服。
秋月端着水盆出去,顺便去厨房传话。
徐福贵正想着是再看会儿书还是直接休息,忽听得门外廊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满足叹息的脚步声,还有股熟悉的……炖鸡混合着药材的香味?
他心中一动,推门出去。
只见廊檐下,林道长正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厨房方向踱过来,身上那件半旧道袍似乎都挺括了些,脸上泛着油光,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显然刚享用了一顿不错的晚餐。
他一边走,一边回味似的咂摸着嘴,摇头晃脑。
听到开门声,林道长下意识地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
林道长脸上的惬意瞬间凝固,直勾勾地盯在徐福贵身上,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徐福贵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拱手道:
“林道长,晚膳可还合口?”
林道长却像没听见,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凑得更近了些,鼻翼微微抽动,眼神里的惊疑越来越浓。
他死死盯着徐福贵走路的姿态站立的重心、呼吸时胸腹间那几乎微不可察却异常沉稳的起伏。
还有那透过薄薄衣衫隐约能感受到的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气血波动……
“你……”林道长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变调,
“徐公子,你今日……去了何处?做了什么?”
他昨日为徐福贵诊看时,虽觉其气色比落水初愈时好了些,但根基依旧虚浮,不过是恢复到常人水准。
可这才过去一天!仅仅一天!
眼前的徐福贵,虽然依旧不算壮实,但那种虚浮感竟已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实的意味。
行走间,脚下生根,步履稳当;
呼吸间,绵长有力,绝非病弱之人可比。
这分明是……气血得到了相当程度的补充与巩固,体魄已然超越了普通人的正常水准,甚至隐隐有了些练武之人打熬筋骨后的雏形!
一天!这怎么可能?!
除非……吃了仙丹?!
或者,遇上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机缘?!
林道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行走江湖,靠的可不只是画符念咒的把戏,观气辨色、察知人体阴阳消长乃是基本功,否则也难在达官贵人中间周旋。
眼前徐福贵的变化,在他眼中简直如同黑夜里的火把一样醒目!
徐福贵见林道长这副见了鬼似的模样,心知定是自己身体变化太快,引起了这老道的怀疑。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平静道:
“今日去了码头洪师傅的武馆,跟着站了站桩,练了练拳,许是活动开了,觉得身子爽利了些。”
“洪震的武馆?站桩练拳?”
林道长捻着胡须,眼神闪烁,显然不信。
站一天桩就能有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
骗鬼呢!
洪家拳他略有耳闻,是硬桥硬马的外家功夫,打熬筋骨最是辛苦,进展也相对缓慢。
绝无可能一日至此!
这小子身上,定然有古怪!
难道……和昨夜那水鬼有关?
还是说,徐家暗地里给他用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药?
第18章:林水生死
林道长捻着胡须,眼神闪烁,显然不信。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套套话,探探底,可就在这时,前厅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是徐老爷身边的长随,快步走到东厢院门口,见徐福贵和林道长都在廊下,连忙躬身道:
“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趟。陈掌柜已经走了。”
徐福贵心头一动,看了林道长一眼。
林道长此刻也只得按下满腹疑窦,恢复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淡然模样,对着徐福贵微微颔首,便背着手,踱着方步往自己住的西厢去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心事重重。
徐福贵定了定神,对长随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跟着长随穿过夜色笼罩的庭院,来到前厅。
厅里只点了一盏明亮的汽灯,将徐老爷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有些变形。
他独自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的茶碗早已凉透,眉头紧锁,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全然没有平日生意谈成或谈崩后的那种或喜或怒的鲜明情绪,反而透着一股罕见的沉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爹。”徐福贵上前行礼。
徐老爷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也察觉到了儿子今日气色的不同,但现在显然有更重要的事。
他挥了挥手,让长随退下,并关上了厅门。
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寂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陈家的事,暂且定了七成。”
徐老爷开口,但显然心思并不完全在这上面,“条件比先前优厚些,现洋给到四成……这些稍后再细说。”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抬眼看向徐福贵,眼神复杂:“叫你过来,是有件更要紧的事。”
徐福贵心中一凛,屏息静听。
徐老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林水生……死了。”
“什么?”徐福贵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呼。
尽管对林家父子心怀警惕,但林水生死了这个消息,依然如一道冰冷的霹雳,猝不及防地砸在他心头!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他立刻追问,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林水生不是一直卧病在家吗?
“就在今天,晌午过后。”徐老爷沉声道,脸上肌肉紧绷,
“林家的人说是……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