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
他身后,那两团人形的影子还站在那儿,一左一右,一动不动。白衣的那个脸白得像纸,黑洞洞的眼眶对着窗外。黑衣的那个蒙着面纱,看不清表情。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那池锦鲤摆尾的声音,哗啦,哗啦。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大人。”
是昨夜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持原武彦没有睁眼,只淡淡道:“进来。”
纸门拉开,那个穿着深色和服的年轻男人跪在门外,低着头,双手伏地。
“大人,那边来消息了。”
持原武彦睁开眼。
“说。”
年轻男人道:“英国警察已经去了那姓徐的武馆。带队的哈维探长,带了两个华捕,把姓徐的带走了。”
持原武彦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带走了?”
“是。属下亲眼看见的。姓徐的没有反抗,跟着他们走了。”
持原武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好。”
他说。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大人,英国警察那边……真的会听咱们的?”
持原武彦看着他,那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们不是听咱们的。”他说,“他们是在办自己的案子。”
他顿了顿,又道:“赵镇山和英国警察有来往,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个汤姆森,工部局的官员,和赵镇山做了多少买卖?那些古董,那些银元,都是从英国人手里流进来的。”
年轻男人点点头,没敢说话。
持原武彦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紧不慢:
“现在赵镇山死了。英国警察那边的关系,断了。可他们得给赵镇山一个交代至少明面上得给。一个总镖头死了,死在自己家里,他们要是连查都不查,往后谁还敢跟他们做生意?”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所以他们会查。不管查不查得到,都得查。”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窗外那池锦鲤。
“更何况,有人给他们递了消息说昨夜有人去过赵府。”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大人,那消息是……”
持原武彦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
年轻男人明白了。
他伏下身子,额头贴着榻榻米。
“大人高明。”
持原武彦摆摆手,让他起来。
“英国警察局里,有没有咱们的人?”
年轻男人想了想,道:“有一个。是个华捕,姓陈,在局里当差五年了。平时给咱们递过几次消息,还算可靠。”
持原武彦点点头。
“让他盯着。有什么动静,及时报来。”
“是。”
年轻男人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下,问:
“大人,那姓徐的……会死吗?”
持原武彦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想说什么?”
年轻男人低下头,小声道:“属下只是……只是觉得,那姓徐的能一拳打死吸血鬼,本事不小。英国警察局里那些人,未必是他的对手……”
持原武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以为,英国警察局里,没有高手?”
年轻男人愣住了。
持原武彦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工部局巡捕房,养着多少人,你知道吗?”
年轻男人摇头。
持原武彦道:“明面上,是那些华捕,那些巡警,抓小偷,管治安。可暗地里,他们养着一批人专门对付那些‘不好对付’的东西。”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窗外。
“那个收容科,你知道是干什么的?”
年轻男人点点头:“听说是……收容那些邪门的东西。”
持原武彦笑了笑:“邪门的东西,也得有人去收。那些人,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高手。有的练拳击,有的练摔跤,有的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能进收容科的,没一个是简单的。”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汤姆森,你见过吗?”
年轻男人想了想:“见过一两次。是个英国人,瘦高个,戴眼镜……”
持原武彦摆摆手,打断他:“他那个人,本事不大,可他手下有能人。那个叫史密斯的,你听说过吗?”
年轻男人摇头。
持原武彦道:“那人是收容科的行动队长。搬血中期。练的是西洋拳击,可他那拳法,和中土的武道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个叫约翰逊的,也是搬血中期。练的是摔跤,一身蛮力,近身缠斗的本事,比中土的擒拿手还难缠。”
年轻男人听得目瞪口呆。
持原武彦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以为搬血巅峰就天下无敌了?”
年轻男人低下头,不敢说话。
持原武彦继续说下去:“那个姓徐的,是搬血巅峰。可巅峰也分高低。他才二十出头,根基再扎实,能扎实到哪儿去?
他那一拳能打死吸血鬼,可吸血鬼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些收容科的高手,天天跟那些邪门东西打交道,杀过的妖怪,比他见过的都多。”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更何况,英国警察局里,不只这两个。”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窗外那池锦鲤。
“那个哈维探长,你知道是什么来路?”
年轻男人摇头。
持原武彦道:“他以前是英国皇家海军的陆战队员,在非洲打过仗,杀过人。后来受了伤,退下来,进了工部局。他那个人,本事不算顶尖,可他狠。他对付人的手段,比对付妖怪还狠。”
他回过头,看着年轻男人:
“姓徐的落在他手里,就算能打赢那些高手,也走不出那扇门。哈维有一百种办法,让他死在里头。”
年轻男人伏下身子,不敢再问。
持原武彦摆了摆手。
“下去吧。”
年轻男人退了出去。
纸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又静下来。
持原武彦坐在那儿,望着窗外那池锦鲤,看着它们在午后的光里游来游去。
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徐福贵……”
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你那一拳,我记住了。可记住有什么用?你得活着,才能来找我。”
他笑了笑。
“可你还能活着吗?”
.......
徐福贵跟着那两个华捕,走出了工部局巡捕房的门口。
外头的阳光刺眼,晃得人眼睛发酸。他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往四周看了一眼。
这是英租界的地界,街对面是一排洋楼,米黄色的墙面,拱形的窗户,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马车。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中国人,有穿西装的洋人,有卖报的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喊着“号外号外”。
哈维探长走在前头,已经踏上了台阶,正要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那两个华捕一左一右站在徐福贵身边,等着他跟上。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把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哈维探长的手停在半空,眉头一皱,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已经带上了怒气在这英租界,敢让他站住的人,可没几个。
可他刚转过身,看清了身后那辆车,那怒气就僵在了脸上。
是一辆黑色的警用轿车,漆面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光。车头上插着一面小小的英国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车门上印着一个金色的徽章,是工部局的标记。
哈维探长愣了一愣,然后猛地站直了身子,低下头,弯下腰,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