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日本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笔“六月初一,送日租界,持原大人亲收”的账目,就在那儿。武道秘籍七册,古物五件,道经三卷。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好一个卖国贼。
他暗啐了一声。
赵镇山这种人,死了也活该。把祖宗的东西往外送,送给那些洋人,送给那些日本人,换银元,换地位,换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死了活该。
他把账本合上,又拿起另一本。
这一本记的是进项。他从头翻到尾,发现一个规律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批古物从各地运来。有的是从沧县来的,有的是从保定来的,有的是从北平来的。
那些古物在赵府停留几天,然后就被送走。送给英国人,送给法国人,送给德国人,送给美国人,送给日本人。
他翻着翻着,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
在这津门,各国都有一个据点。
英国人那边,是汤姆森。工部局的官员,明面上管卫生检疫,暗地里收古董。
法国人那边,是雷诺。开洋行的,做进出口买卖。
德国人那边,是克林德。也是商人。
美国人那边,是琼斯。
日本人那边,是持原武彦。
这些人明面上是商人,是官员,暗地里都在收东西。收武道秘籍,收古物,收道经。收这些东西干什么?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们都在抢。
抢这中土的东西。
他把账本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林正英说过的话。
“这世道变了。洋人来了,带来了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可他们不光带来,他们还想拿走。”
想拿走什么?
拿走这中土的根。
那些古物,那些道经,那些武道秘籍,是这中土的根。几千年攒下来的东西,被他们一件一件往外运。
他看着桌上那几本账本,沉默了很久。
。。。。。
晨光越来越亮,照进屋里,在地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那光从门口挪到桌边,从桌边挪到墙角,把屋里那些暗处一点一点照亮。
他看着那光,心里头慢慢有了个念头。
他要看看,这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是徐管事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像在拦着什么人。
“几位……几位请留步……我家少爷还没起……”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浓重的洋人口音:
“让开。工部局巡捕房办案。”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咯噔咯噔的,越来越近。
徐福贵眉头微微一皱。
他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幅墨笔画。
墙角那堆荒草上的露水还没干,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可那阳光底下,站着几个穿黑制服的人。
是英国警察。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洋人,金发碧眼,一脸冷峻。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领口别着铜扣子,在阳光里泛着光。
腰间挎着一根警棍,还有一把左轮手枪,枪套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
他身后跟着两个华捕,一个高一个矮,都是巡捕房的打扮。
高的那个瘦长脸,矮的那个圆脸,两人都是一身黑制服,戴着大盖帽,手里拿着警棍,站在那洋人后头,像两尊门神。
徐管事拦在门口,被那两个华捕挡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他张着手,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在那儿干着急,嘴里不停地念叨:
“几位……几位……我家少爷真的还没在家……”
那洋人看也不看他,只盯着从厢房里走出来的徐福贵。
徐福贵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普普通通,和街上走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那双眼睛,在阳光里却亮得很,像两盏灯。
那洋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问:
“你就是徐富贵?”
他的中国话有些生硬,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练过的。
徐福贵点点头。
那洋人道:“工部局巡捕房,有一桩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在徐福贵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张拘票,上头盖着工部局的印章。
红色的印章,圆圆的,在白色的纸上格外刺眼。
下头还有一行字,弯弯扭扭的洋文,徐福贵看不懂。可那中文的部分,他看得清清楚楚“协查命案,不得有误”。
徐福贵看了一眼,问:“什么案子?”
那洋人把拘票收回去,揣进怀里,然后盯着徐福贵的眼睛,一字一顿:
“镇北镖局总镖头赵镇山,昨夜死了。”
第46章 女警官
见徐福贵没有说话。
那洋人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样硬邦邦的:
“有人看见你昨夜去过那里。”
徐福贵看着他,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那两个华捕站在后头,大气不敢出。高的那个低着头,矮的那个看着别处,都不敢往这边看。
洪蔷薇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把菜刀。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边。
徐福贵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她在后头。
他只是看着那个洋人,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那双蓝眼睛,那身笔挺的制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可在这静得出奇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看见的?”
那洋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徐福贵会这么问。
他张了张嘴,道: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徐福贵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洋人,看着他那张脸。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头,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有人看见。
谁看见的?
赵府的下人?还是……持原武彦的人?
那洋人见他不动,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些:
“徐晓,我劝你配合。拒捕的罪名,你担不起。”
徐福贵看着他,忽然问:“你是收容科的?”
那洋人又是一愣。
“你怎么知道?”
徐福贵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他那张脸,那身制服,那腰间的枪。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洋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道:
“别废话。走不走?”
徐福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
.......
画面转到日租界,柳町深处。
那座不起眼的小院隐在樱花树丛中,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在青石小径上洒下斑驳的碎影。院子不大,收拾得却极为精致矮松盆景,石灯笼,一池锦鲤在午后的光里缓缓游动,偶尔摆一下尾巴,激起一圈涟漪。
正屋里,持原武彦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和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也恢复了血色。昨夜那惨白的模样,那吐血的狼狈,此刻已经看不出半点痕迹。只有榻榻米上那滩黑红的血迹还在,提醒着昨夜发生过什么。
他没有让人收拾那滩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