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有神的气息,这就是你的命。你逃不掉的。”
她顿了顿,又说: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有神的气息,你就能用真正的兽剂。你能变得更强,比那些用残次品的家伙强得多。”
她伸出手,在徐福贵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那指尖温热,带着一丝颤抖。
“你好好想想。”
然后她转过身,发动车子。
“我带你去个地方。”
徐福贵坐在后座,看着这个女人,看着那张妖娆的脸,那双燃烧着狂热的蓝眼睛。
他想起沧县那个蝗神。
那个东西,最后死了。
可眼前这个女人信奉的这个神,会是什么?
一样的骗子?
还是……真的有什么不一样?
第48章 老鼠
车子一直开,穿过英租界繁华的街道,拐进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土路。
两边的洋楼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荒草地和零星的厂房。那些厂房灰扑扑的,烟囱里冒着黑烟,在午后的天空里拖出长长的尾巴。黑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被风吹散,又聚拢,像什么活的东西在天上扭动。
徐福贵看着窗外,眉头微微皱起。
这条路,不像去什么好地方。
哈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没有说话。那双蓝眼睛在镜子里一闪,又移开了。
车子又开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慢下来,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
岔路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叶子早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藤蔓,像一张张破网。墙根堆着些垃圾,烂菜叶、破布、生了锈的铁皮,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岔路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很新,漆着深灰色的油漆,在阳光下泛着光。门是推拉式的,底下装着滚轮,嵌在轨道里。门边立着一根高高的灯柱,上头挂着两盏大灯,还没点亮。
铁门两边是高大的砖墙,墙面刷得平整,上头拉着崭新的铁丝网,绷得紧紧的。墙头没有碎玻璃,只有一排铁刺,尖尖的,在阳光里闪着光。
铁门旁边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四个大字“津门油脂厂”。
那牌子也是新的,白得发亮,黑字清晰,一笔一划都看得清清楚楚。
徐福贵看着那牌子,心里头疑惑起来。
油脂厂?
造粮食油的厂?
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只能看见几排厂房的屋顶,是那种常见的铁皮顶,漆成深灰色,整整齐齐的。
哈莉把车停在门口,按了按喇叭。
喇叭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惊起几只乌鸦,扑棱棱从墙头飞走。
过了一会儿,铁门旁边的小门开了,一个穿着灰布工装的男人探出头来。那人三十来岁,脸干干净净的,戴着顶工作帽,眼神警惕。他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车里的人,点了点头,按下手里一个按钮。
铁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缓缓向旁边滑开。
哈莉踩下油门,车子驶了进去。
车轮碾过地上的水泥路,发出平稳的沙沙声。
徐福贵透过车窗,往外看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地上铺着平整的水泥,划着白色的标线,像马路一样。院子四周是一排排整齐的厂房,铁皮顶,砖墙,窗户明亮,擦得干干净净。厂房之间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卡车,也是新的,车身上印着“津门油脂厂”的字样。
院子里有不少工人,穿着和刚才那人一样的灰布工装,有的推着板车,有的扛着麻袋,进进出出的,忙得很。那些麻袋上印着字,什么“大豆”“花生”“菜籽”,都是榨油用的原料。麻袋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
空气里飘着一股油腻腻的气味,混着机器的轰鸣声,是那种油脂厂该有的味道,虽然不好闻,但也不让人觉得奇怪。
徐福贵把灵觉探出去。
他没有贸然往深处探,只是覆盖自身周边几丈的范围。
这是林正英教他的到了陌生的地方,先稳住自己,别急着往外探。谁知道暗处有什么东西等着?
灵觉散开,像水一样漫出去。
周围几丈内,没什么异样。那几个工人是普通人,呼吸平稳,心跳正常,没有练过功夫的痕迹。有的工人心跳快些,那是累的,不是别的。
那些麻袋里装的是真的大豆花生,他能感觉到,那些颗粒状的东西,在麻袋里挤着,压着,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气味。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车子穿过院子,往深处开去。
绕过几排厂房,经过一座高高的烟囱,那烟囱里正冒着白烟,是那种水蒸气凝结成的白烟,淡淡地往上飘。烟飘到半空,被风吹散,融入灰蒙蒙的天里。
又开了一会儿,车子终于停在一座两层小楼前头。
那小楼是办公楼的样子,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窗户明亮,挂着干净的窗帘。
门口铺着红色的地砖,摆着两盆绿植,长得茂盛。门是玻璃的,透明锃亮,能看见里头的前台和沙发。
门口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穿着保安制服,深蓝色的,戴着大盖帽,腰里别着对讲机。他们站得笔直,见车来了,抬手敬了个礼。
哈莉熄了火,推开车门,下了车。
徐福贵也跟着下来。
哈莉走到那两个人面前,说了句什么。那两个人点点头,侧身让开,推开了身后那扇玻璃门。
门里是一条走廊,亮着灯,干净明亮。
哈莉回过头,看着徐福贵。
“那位大人就在此处。”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双蓝眼睛里,那狂热又燃烧起来。那光在她眼里跳动,像两团火。
徐福贵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跟着她,走进那扇门。
门里是一条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铭牌,写着“办公室”“会议室”“仓库”之类的字。
头顶是日光灯,发出柔和的白光,照得走廊亮堂堂的。地上铺着瓷砖,擦得干干净净,能照出人影。
哈莉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徐福贵跟在后头,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
是气味。
空气里那股油脂厂该有的油腻味,越来越浓了。可在那油腻里头,还混着别的东西。
一股臭味。不是那种腐烂的臭味,是另一种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之后,又泡在水里,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臭得让人想吐。
那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他的喉咙。他屏住呼吸,可那气味还是往鼻子里钻,往嗓子里钻,往肺里钻。
他皱了皱眉,把呼吸压得更慢了些。
哈莉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廊走到尽头,又是一扇门。
铁门。
那门是银灰色的,漆着防锈漆,干干净净的。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转盘把手,也是银灰色的,擦得锃亮。
哈莉伸出手,抓住那个转盘,用力一拧。
转盘很顺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用力一推。
那扇铁门开了。
一股更浓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气味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撞得他往后一仰。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想吐的冲动。
哈莉已经走了进去。
徐福贵站在门口,往里看去。
里头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像是车间改造的。
屋顶很高,横着几根钢梁,刷着灰色的防锈漆。梁上挂着一些管道和线缆,排得整整齐齐。墙上开着一排窗户,窗户明亮,可玻璃上糊着一层东西,看不清外面。
几盏日光灯吊在半空,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房间正中,摆着几个巨大的铁罐。
那些铁罐比人还高,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罐身是银灰色的不锈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罐身上接着密密麻麻的管子,像血管一样,往四面八方延伸。
那些管子有粗有细,都是不锈钢的,包着隔热材料,接口处打着钢印。
管子另一头,连着一些精密的机器。那些机器看起来很高档,有仪表盘,有阀门,有压力表,指针在轻轻晃动。有的在运转,发出平稳的嗡嗡声;有的静止着,可仪表盘上还亮着灯。
地上铺着环氧地坪,灰绿色的,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没有积水,没有油污,只有几道浅浅的轮胎印,像是叉车压过的。
空气里那股臭味,在这里浓到了极点。可这房间明明看起来这么干净,这么整洁,这臭味从哪儿来的?
徐福贵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忽然感觉到一阵生理上的不适。
那种不适,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像是身体本能地在抗拒这个地方。
他的胃微微抽搐,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头拧。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头皮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不适。
哈莉已经走进了房间,站在那些铁罐前头,回过头看着他。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那张脸照得雪白。那双蓝眼睛里,那狂热在燃烧,像两团火。
“来吧。”
徐福贵抬脚,迈了进去。
脚下那环氧地坪,平整坚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跟在哈莉身后,绕过那些巨大的铁罐,穿过那些精密的机器,往房间深处走去。
日光灯在头顶亮着,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可那股臭味,却越来越浓,越来越重,重得像有形的东西,压在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