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团花马褂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正是北洋政府现任总理金铨。
他虽身居高位,身上却没有半分官僚的傲慢,反而带着一股文人的儒雅气度。
看到霍元甲一行人走进来,他立刻起身,对着众人拱手笑道:
“各位宗师远道而来,金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金总理客气了。”霍元甲连忙回礼,“我等不过是尽些武者的本分,怎敢劳烦金总理亲自等候。”
“哎,话不能这么说。”金铨摆了摆手,引着众人入座,
“各位是为守护北平百姓而来,是真正的国之脊梁。
金某身为总理,护不住一方百姓,已经是失职,能为各位做些后勤之事,已是万幸。”
众人依次落座,徐福贵坐在末位,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能感觉到厅里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大多带着几分好奇与怀疑
毕竟在场的宗师大多年过半百,唯有他二十出头的年纪,实在太过扎眼。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众人,目光在主位旁的金太太和几位少爷小姐身上一掠而过,便收了回来,只专心看着面前的茶杯,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位就是徐师傅吧?”金铨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他身上,带着一丝客套的欣赏,
“我听金荣说,徐师傅在津门破了沈家邪阵,逼退了海河邪祟,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本事,难得难得。”
“金总理过奖了。”徐福贵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恰逢其会,占了功法克制的便宜。”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逼退百年邪祟不过是随手为之的小事。
金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而和霍元甲聊起了龙脉祠堂的近况。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金铨和霍元甲、李存义等人说着北平的局势,语气越来越沉重。
“不瞒各位,现在城里的情况越来越糟了。”
金铨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昨天晚上,又有三个巡逻的士兵在景山附近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现在城里人心惶惶,不少大户人家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南下避难了。”
“那阴脉的口子还在扩大吗?”程廷华问道。
“在扩大。”金铨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每天都有新的阴邪从里面跑出来。慧能大师说,最多还有一个月,那尊大邪就会彻底出关。到时候,别说景山,整个北平城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沉重起来。
一个月,他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爹,哪有你说的这么吓人。”就在这时,坐在最末位的年轻公子突然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屑。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金家最受宠的七少爷金燕西。
他手里转着一个银质的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刺耳。
“不过是些山匪趁着天黑绑票,再加上几个江湖术士趁机造谣生事罢了,什么阴邪,什么大邪,全都是糊弄人的鬼话。”
他抬眼扫过在座的一众宗师,眼神里的轻视毫不遮掩,
“我昨天还和宝善去香山南边骑了一下午马,逛了胡同,什么事都没有。要是真有什么邪祟,怎么不来找我?”
“你懂什么!”金铨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小孩子家家的,口无遮拦!你以为那些失踪的人都是凭空消失的?要是山匪,怎么会连一点赎金的消息都没有?”
“本来就是糊弄人的嘛。”金燕西撇了撇嘴,不服气地提高了声音,
“爹你就是被这些人骗了!什么养真火宗师,什么斩妖除邪,我看都是些骗吃骗喝的江湖把式。
真要是有本事,怎么不现在就去把那什么大邪杀了,在这里喝酒算什么?”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存义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程廷华也皱起了眉头,就连一向好脾气的霍元甲,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不悦。
唯有李书文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徐福贵依旧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仿佛完全没听到金燕西的嘲讽。
他能清晰地闻到金燕西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腥腐气息,和金猪邪祟同出一脉。
那气息缠在他的脖颈处,已经凝成了一丝极淡的青黑,显然是被阴煞缠上了,最多撑不过今晚子时。
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两个:
守住龙脉,斩杀金猪。至于这些养在深宅大院里、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少爷,是生是死,与他无关。
“燕西!不许胡说!”金铨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快给各位宗师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金燕西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有本事他们现在就证明给我看啊!”
就在这时,他突然打了个寒颤,浑身猛地一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金太太连忙拉住他,担忧地问道,“是不是着凉了?我就说让你多穿点,你偏不听。”
“没事。”金燕西强装镇定地甩开她的手,嘴硬道,“就是穿堂风吹了一下,有点冷而已。
什么阴煞缠身,我看就是着凉了,少在这里故弄玄虚。”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发毛。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后颈像是被一块冰贴住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和昨天晚上做噩梦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但他绝不肯在这些“江湖骗子”面前露怯,只当是自己穿少了。
金太太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金铨用眼神制止了。
金铨看着金燕西一脸叛逆的样子,又看了看在座脸色不佳的宗师们,只能叹了口气,打圆场道:
“小孩子不懂事,各位别往心里去。来,我敬各位一杯,多谢各位仗义出手。”
霍元甲等人也不想和一个小孩子计较,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晚宴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却再也回不到刚才的融洽。
金燕西坐在一旁,自顾自地喝着酒,时不时还会用挑衅的眼神扫过徐福贵等人。
徐福贵全程没有再抬一次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喝酒吃菜,仿佛一个透明人。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煞的气息越来越浓,金燕西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嘴唇都开始泛青了。
但他依旧视而不见。
晚宴上金燕西已经喝得有些醉了,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
他被下人扶着,临走前还不忘对着众人喊了一句:
“我说的没错吧!什么邪祟,全都是假的!”
金铨尴尬地对着众人笑了笑,连忙让人把他扶回了房间。
“让各位见笑了。”金铨叹了口气,“都怪我平时太惯着他了。”
“金总理言重了。”
霍元甲微微颔首,“七少爷年轻气盛,没见过这些东西,不信也正常。等见过了,自然就明白了。”
众人又聊了几句明日的安排,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徐福贵走在最后,路过走廊的时候,恰好看到金燕西被两个下人扶着,踉踉跄跄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的后颈处,那道青黑已经变得清晰可见,在灯笼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第79章 冷清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西山别院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打破了宁静。
徐福贵正在后院练枪,白龙枪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枪尖带起的劲风扫落了院角的露珠。
他收枪而立,听到前院传来金荣焦急的脚步声,还有金太太带着哭腔的呼喊,比昨夜预想的还要早了一个时辰。
“怎么回事?”霍元甲披着外衣快步走了出来,眉头紧锁。
“霍师傅!救命啊!”金荣跑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
“七少爷不行了!他浑身发青,嘴里吐黑血,一直在喊有怪物咬他!大夫来了都不敢碰!”
金太太跟在后面,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燕西!我的儿啊!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李存义和程廷华也闻声赶了出来,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昨晚那股阴煞的戾气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竟然一夜之间就侵入了五脏六腑。
众人跟着金荣往金燕西的院子狂奔,徐福贵走在最后,垂着眼帘。
越靠近院子,空气中的腥腐味就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蛇腥气这不是金猪邪祟的气息,是另一种阴邪。
刚推开门,一股刺骨的阴寒就扑面而来。
只见金燕西赤着上身滚在地上,浑身布满了青黑色的血管,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游动。
他嘴角淌着黑血,指甲抠得青砖都留下了深深的划痕,眼睛瞪得通红,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蛇!有蛇!它在咬我的骨头!别过来!”
“燕西!”金太太扑过去想抱住他,却被他猛地推开,差点摔倒。
金铨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他纵横官场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
霍元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掌心泛起浓郁的白色内家真气,朝着金燕西的背心按去。
可他的真气刚碰到金燕西的皮肤,就听到“滋啦”一声,仿佛热油遇水。
金燕西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身上的青黑色血管瞬间暴涨,黑血喷得满地都是。
“不行!”霍元甲连忙收回手,手背已经被阴寒之气冻得发青,
“这阴煞里混着剧毒,我的真气一进去就被反噬了!”
李存义也上前试了试,他的形意拳至刚至猛,可刚一接触金燕西的身体,就被一股阴冷的蛇毒顺着真气窜了上来,吓得他立刻撤手,掌心已经泛起了黑紫。
“好霸道的毒!这不是普通的阴煞,是毒煞!”
程廷华眉头皱得更紧:
“奇怪,海河那边的邪祟都是阴寒之气,怎么会有蛇毒?”
一直靠在门框上的李书文终于睁开了眼,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金燕西:
“是阴脉里的东西,不止一头。”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金太太已经瘫在地上哭天抢地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燕西哥!燕西哥你怎么了?”
白秀珠穿着一身洋装,提着裙摆跑了进来,看到地上浑身是血的金燕西,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皮包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