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色线香静静燃烧,腐朽的气味在空气中粘稠地弥漫。
香炉前,一个穿着灰布长衫、头戴旧毡帽的中年男人跪倒在地。
他身形干瘦,此刻正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动肩膀痉挛般的颤抖。
看着地上的血迹,灰衣人猛地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渗出的暗红血渍,毡帽檐下露出的小半张脸,在昏暗中显得惨白阴鸷。
而后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古怪的仿佛舌头不太灵便的异样腔调,在空旷破庙里幽幽回荡:
“咳咳....不愧...不愧是天煞孤命。”
他喘息着,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跪姿,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破庙的墙壁,遥遥投向县城中某个方向
那里,徐府的灯火在夜色中惶急地亮着。
“命犯孤星,煞冲亲宫。非至亲零落不能自全,每遇劫数,则夺至亲余禄以续命灯,终成独雁悲鸣之局。”
灰衣人喃喃自语,语气中混杂着一种扭曲的兴奋,“如此命格魂魄...如此武道天赋...合该当我的式神。”
说着又咳了几声,嘴角又有新的血丝溢出,但他毫不在意,反而伸出舌尖舔了舔,眼中幽光闪烁,仿佛在品尝某种美味。
“……咳咳……费尽心思,推演命数牵连……”他声音渐低,如同毒蛇吐信,
“没想到……你先克死的,竟是你的生父!呵呵……哈哈哈……”
低沉诡异的笑声在破庙中蔓延,惊起梁上几只鸟雀,扑棱棱飞入更深的黑暗。
.....
而另一边,徐福贵先是安顿好迟迟赶来看到徐老爷子惨状而哭厥过去的母亲。
望着母亲苍白憔悴的睡颜,他心底却沉闷。
为何?父亲为何会遭此横祸?
这疑问在他心头盘桓不去,隐隐的,竟生出一丝荒谬又惊悸的臆测
莫非,真是那无形无质的“命数”在作祟?
自己占了徐福贵这副躯壳,难道也非得应了那话本里写就的凄惨命途,一步步走向亲缘断绝、孤寡终老的境地?
按着那书中所言,徐家败落,头一个倒下的,可不就是徐老爷么?
不对!
此念一起,他便狠狠掐灭。
若真是命数天定,原主便不该横死河边,更轮不到自己这抹异世游魂来顶了这身份。
既是他徐晓来了,这路,便该由他徐晓来走,与那书中的徐福贵,早已是两般光景。
哪来的什么注定?
可若不是命数,这接二连三的诡谲祸事,又作何解?
水鬼索命,邪术侵身,桩桩件件,皆冲着他徐家而来,阴毒酷烈,远超寻常仇怨。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浮动不宁的心思死死按捺下去。
无论如何,坐以待毙,绝非他的性子。
命若真要逼他至此,那便……斗上一斗!
徐晓转过身,隔着门帘望了一眼屋内榻上昏睡的徐母,那单薄的身影在微弱烛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他又抬眼,扫过此刻异常空旷寂静的府邸庭院。
青石板路泛着夜露的湿痕,檐角下未熄的灯笼光晕在晨风中明明灭灭,拉出长长短短、摇曳不安的影子。
府中得力些的下人长随,早已被他尽数遣出,带着他的名帖嘱托,奔赴城中各家药铺、相识门户,乃至可能藏有奇珍的暗市,去寻那缥缈难求的甲子野山参王。
偌大宅院,此刻竟显出几分人去楼空的凄清。
他想起那骷髅人参,心头微动,不知……陈掌柜那边,可有什么意想不到的门路?
念及此处,徐福贵不再犹豫,转身回到正房。
林道长仍在竭力维持符火银针,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显然损耗颇巨。
洪蔷薇已从武馆返回,正低声与林道长说着什么,脸色同样沉重,看来武馆那边暂时也无大参消息。
“林道长,蔷薇姐,”徐福贵上前,声音低沉,
“家母悲伤过度,刚刚歇下。我想请道长和蔷薇姐帮忙照看一二,最好……能将家母移至此处,与家父一同看护。”
他顿了顿,“我准备出去一趟,为家父...争取一些命数...”
他没有说完,但林道长与洪蔷薇都已明白。
林道长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复杂,点了点头:
“徐少爷思虑周全。老道笼罩此间,确有辟邪护持之效,将老夫人移来,更为稳妥。
洪姑娘身手不凡,在此照应,老道也能更专心施术。”
洪蔷薇握紧了手中杆子,郑重道:
“你放心,有我在,绝不让宵小再近徐老爷和夫人半步!”
徐福贵拱手深深一礼:
“有劳二位!我需亲自出去一趟,寻那救命的参王。家父……就拜托了!”
林道长颔首,不再多言,闭目凝神,催动符火。
洪蔷薇则立刻起身,去安排移护徐母之事。
......
晨光熹微,县城尚未完全苏醒,石板路上只有零星早起的贩夫走卒。
徐福贵脚步匆匆,朝着城西陈家药铺的方向疾行。
一夜未眠,他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却沉静得吓人,像两块浸在冰水里的黑石。
陈家药铺的门板刚卸下一半,里面传来的整理声。
陈掌柜正拿着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柜台,见徐福贵这么早登门,且面色凝重,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徐少爷?”陈掌柜压低了声音,目光迅速扫过徐福贵身后空荡的街道,“您这是……”
“陈掌柜,叨扰了。”徐福贵开门见山,声音因疲惫略显沙哑,“家父昨夜突发恶疾,情况危殆,急需一味药引救命。”
陈掌柜心里咯噔一下,看徐福贵这神色,绝非寻常病症。
“徐少爷请讲,但凡小店有的,或是能想办法的,陈某绝不推辞。”
“甲子以上的野山参王。”徐福贵紧紧盯着陈掌柜的眼睛,
“年份越高越好,必须是真正的深山老参,人工栽培、园参皆不可用。”
陈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果然如此又万分为难的神情。
“甲子参王……这、这等稀世之物,莫说我这小店,便是府城的大药号,也未必敢说常备啊。”他搓着手,眉头紧锁,
“徐老爷吉人天相,怎会……”
第29章 孙麻子
“病势汹汹,等不得。”
徐福贵打断他,“陈掌柜,上次您曾提起过一些……不寻常的药材门路。那骷髅人参,便非寻常渠道可得。
福贵恳请您,仔细想想,可有获取这等大参的线索?任何可能,我都不愿放过。”
他特意提及“骷髅人参”,意在点明双方心照不宣的领域那些游走于世俗与超常之间的灰色渠道。
陈掌柜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看铺子内外,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将徐福贵引到柜台后的内间,掩上了门。
“徐少爷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陈某也不兜圈子了。”
陈掌柜压低嗓音,脸上皱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
“我手中,确实没有现成的甲子参王。
这等灵物,可遇不可求,一旦出现,要么被达官显贵重金购去吊命延年,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就是被一些‘特殊’的人或势力,早早盯上,用作他途。”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渠道,确实有一条,只是……凶险异常,寻常人连边都摸不着。”
“在哪儿?”徐福贵追问,心跳微微加速。
“青牛坳。”陈掌柜吐出三个字,语气凝重,
“不是外围那些猎户、药农常去的小山包,是真正的青牛坳深处,人迹罕至的原始老林。
传闻那里地势古怪,阴气汇聚又偶有地脉灵机泄露,故而能滋养出些上了年份的奇珍。但也正因如此,那里面……不太平。”
青牛坳!
徐福贵瞳孔一缩。
洪震叔去的,正是青牛坳!
他是为了猎杀黑鬃彘,为自己准备武道筑基的血肉大药。
难道,那妖兽出没之地,也与这参王有关?
“陈掌柜可知具体方位?或者,有谁曾从那里带出过老参?”
徐福贵追问。
陈掌柜摇了摇头:
“具体方位无人知晓,那深山老林变幻莫测,没有固定的参窝。至于带出老参的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
“近十几二十年,敢深入青牛坳腹地采参的‘老山客’,十个进去,能有两三个囫囵出来就算不错,而能带回真正大参的,更是凤毛麟角。
最近一次听说,还是五六年前,有个绰号‘老烟锅’的独行客,从里面带出一支据说起码八十年的老参须子,就那一点须子,也在黑市卖出了天价,之后‘老烟锅’就金盆洗手,再没进过山。”
他看向徐福贵,语气带着劝诫:
“徐少爷,我知道您救父心切。但那地方,真不是凭一股血勇就能闯的。
且不说里面可能存在的毒虫猛兽、瘴气迷障,单是‘认参’、‘采参’的门道,就非几十年老山客不能精通。
胡乱闯进去,别说找参,怕是命都要搭上。”
徐福贵沉默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
青牛坳的凶险,他早有心理准备。
但父亲的性命悬于一线,他别无选择。
“那位‘老烟锅’,现在何处?可能寻到?”徐福贵问。
如果能找到一个识途老马,哪怕只是得到一些指点,风险也会降低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