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打死就是了。
他背着洪震,身躯因巨大消耗而微微发颤,气血亏虚的感觉如影随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
但体内那口新生的、盘踞在长强穴的“活气”仍在顽强流转,未曾熄灭。
搬血境。
这三个字给了他此刻最大的底气。
纵然是初入此境,纵然状态低迷,但生命层次的些微跃升带来的本质区别。
让他对付赵泉那几个仍在“铸铁身”境界徘徊的师弟?
对付这几块料,即便背着人,即便虚弱至此,他自问……仍能手到擒来。
若不是师傅垂危、父亲等药这两座大山死死压在肩头,令他归心似箭,单凭赵泉在青牛坳内见宝起意、临危抽身乃至隐隐胁迫的旧账,徐福贵就绝不会轻易放过。
原本想着,若对方识趣,不主动招惹,这笔账或可容后再算,让他们多活几日。
现在看来……
“前面二位,请留步。”
熟悉的话语,与初次在山道相逢时如出一辙的腔调,只是此刻少了那份故作客套的虚伪,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与势在必得。
赵泉带着那令人作呕的笑容,拦在了官道中央。
他身后的三名灰衣师弟默契地扇形散开,隐隐封住了左右去路与可能的退却角度。
阳光照在他们年轻却写满贪婪与戾气的脸上,也照亮了他们手中悄然摸向腰后短刃的动作。
徐福贵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肩膀顶了顶背上洪震下滑的身体,动作小心,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然后,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却幽深如潭的眼睛,平静地看向赵泉,看向他身后那辆黑漆马车。
以及车旁藤椅上,那位自始至终未曾起身、只是静静望过来的沈茹佩。
“哟!徐兄弟!”赵泉在相距丈余处站定,抱了抱拳,语气“关切”,
“真个是吉人天相!
能在面对那等东西全身而退,还……还将老前辈背了出去,实在令人钦佩!只是不知前辈他……”
徐福贵没回,只是将洪震放在一旁,扶着躺着。
杀人需要动,他怕惊扰了师父。
而赵泉看着他不回声,笑容更深了。
“徐兄弟看来是累坏了。”他向前又挪了半步,语气愈发“诚恳”,
“这荒郊野岭的,你独自一人还背着……实在不便。
不如这样,我们的马车还算宽敞,沈小姐也是心善之人,定然不介意载你一程。
咱们一同回沧县,也好让洪前辈……入土为安!”
赵泉试探着,毕竟他还是有点害怕,这老家伙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突然暴起。
徐福贵扶着洪震躺好,直起身。
赵泉脸上的假笑还未收,正要再开口
“嘭!!!”
一声闷响,不像打在人身上,倒像重锤砸破了鼓。
赵泉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个洞,透了的洞,可里面的皮肉、骨骼、五脏,在这一拳劲下,尽数震碎!
他张了张嘴,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徐福贵,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然后,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黄土路上,再无动静。
死了。
第42章 下注(求月票!!追读!!)
死了!?
官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徐福贵缓缓收回拳头。
强行催动残存血气,以“烘炉三转”凝劲之法爆发,虽一击毙敌,却也牵动了内腑伤势,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站得很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剩下那几名灰衣青年。
被扫视的众人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们看得分明,师兄赵泉已是铸铁身巅峰,寻常拳脚难伤,竟被这看似油尽灯枯的徐福贵一拳……轰穿了胸膛?!
开...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
这小子明明只是一个乡下的土包子,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铸铁身的小成的废物。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拳打死了铸铁身巅峰的赵师兄!?
凭什么!?
除非...除非...
“搬……搬血境?!”一直紧随赵泉身侧、方才还满脸谄媚的那名灰衣青年,此刻牙齿打颤,结结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骇然与绝望。
搬血境!
这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其余两人心头。
他们这才猛然意识到,搬血境,也只有抵达了搬血气的境界,才能如此轻松的一拳打死赵师兄。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浸透全身。
什么甲子参王,什么师兄遗志,此刻都被求生的本能淹没。
他们握着短刃的手抖得厉害,腿肚子发软,下意识地向后退去,恨不得立刻转身逃入山林。
徐福贵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看地上赵泉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
他的目光,越过这几只吓破胆的土鸡瓦狗,落在了后方藤椅旁的沈茹佩身上。
沈茹佩此刻也已站起身,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波澜翻涌。
她身边那名一直沉默如影的护卫首领,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身体微微前倾,呈戒备姿态。
徐福贵只是静静看了沈茹佩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理会任何人。
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洪震重新背起,仔细捆好绑带,每一个动作依旧平稳专注,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和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都与他无关。
背好师傅,他迈开脚步,朝着官道前方,朝着沧县的方向,继续走去。
步伐依旧沉重踉跄,却带着一种无人敢再阻拦的沉默威势。
经过那三名筛糠般发抖的灰衣青年身边时,三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开,踉跄着让出道路,连手中的短刃都“叮当”掉在地上。
马车旁,沈茹佩目送着那个背负着沉重身影、一步一步远去的青年,许久,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对身边的护卫首领低声道:
“收拾一下,我们走。”
“小姐,那小子虽破了境,可明显已是油尽灯枯……不如我们……”
护卫首领话未说完,便觉一道目光如冰针般刺来。
是沈茹佩。
她没有说话,只那样静静看着他,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却让这跟随沈家多年的悍卫脊背骤然一凉,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毫不犹豫,抬手便给了自己一记清脆的耳光,躬身低首:
“属下僭越,请小姐责罚。”
沈茹佩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徐福贵那逐渐远去的、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始终未曾倒下的背影。
护卫垂首立在一旁,心中嘀咕:小姐这是……要下注了?
要知道津门沈家,百年富绅,素有“慧眼识英”之名。
家族不独营商,更有一项不为外人所尽知、却在特定圈层内心照不宣的传统投资“英雄豪杰”。
乱世将至,奇人异士辈出,沈家以财富与人脉为网,择那有潜龙之姿者雪中送炭,或结善缘,或为臂助。
当年“津门四侠”中那位叛门而出、却又在津门另立字号搅动风云的龙惊云,早年落魄时便是得了沈家一份不大不小却恰如其分的“资助”,方才有了后来的根基。
此事在津门高层并非绝密,亦被视为沈家眼光毒辣的一桩美谈。
如今,小姐对这徐福贵……
而此刻的沈茹佩,表面沉静如古井,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方才看得真切无比。
徐福贵那一步,那一拳。
绝非简单的“突破至搬血境”可以解释。
寻常初入搬血者,气血初凝,运转尚且生涩,需长时间温养巩固,方能逐步掌握力量。
可徐福贵在何等状态下?
身受重伤,气息萎靡,背负一人,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然而,就在这种状态下,他居然爆发出让赵泉反应不过的速度,一拳打杀了事...
这...绝对不是借助外力,突破至搬血气的境界。
她身为沈家小姐,接触过不少初入搬血气的高手。
也见识过,赵泉和一般初入搬血气,也就是血气只填了一个穴窍的高手比武。
那些人,可没有如此快的速度...
这速度...沈茹佩忽然想起来了,当初来到沈家的有一个人。
龙惊云!
如今的津门四侠之一。
最后拜入了青帮,现在掌控着津门大小所有码头。
当初初入搬血气的龙惊云,就是以一手无敌的爆发力和速度,力压当时沈家其他押注的人。
让她的父亲,沈免之,获得了家族的巨额投资。
当时的沈茹佩还小,但是依旧印象深刻,毕竟,那速度,实在罕见。
呵,我在想什么呢,一个地主家的孩子,怎么会睥睨龙惊云。
她暗自摇了摇头,不过随即又点了点头,“虽然如此,但...也可投资一番。”
她收回目光最后扫过赵泉的尸体,眼中并无多少怜悯,只有一丝冰冷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