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会来这一手!趁火打劫,挖墙脚,他倒是熟练得很!”
她抬头,紧紧盯着徐福贵,“你怎么回他的?”
“徐某拒绝了。”徐福贵语气依旧平淡。
沈茹佩明显愣了一下,眼中的怒火被一丝意外和审视取代:
“拒绝了?为什么?他开的条件,应该比我优厚吧?还能帮你应付赵镇山。”
“沈小姐在我等初来、无处落脚时,给了这处院子暂住。”徐福贵缓缓道,
“无论沈小姐出于何种考量,这份援手是实。
徐某虽非君子,却也做不出刚刚受惠于人,便转身与施惠者的对头勾结,行那背信弃义之事。
此非武道,更非为人。”
沈茹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取代。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徐福贵,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线。
“你倒是……有点意思。”她语气缓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
“不过,你拒绝了他,就等于彻底站到了他的对立面。我那哥哥,心眼可不大。”
“徐某既然拒绝了,便料到了后果。”徐福贵道。
“你料到了?”沈茹佩嗤笑一声,在院中烦躁地踱了两步,
“你知不知道,他今天能来找你,明天就能用别的法子逼你就范,或者……
干脆让你在津门待不下去!
镇北镖局那边,他未必会直接捅出去,但只要他稍稍松懈,或者在某些场合‘无意’透露点风声,赵镇山的怒火就会直接烧到你头上!
到那时,你以为我还能护得住你?
我自己都……”
她说到一半,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意识到自己失言,将自身的窘境暴露太多。
徐福贵静静听着,等她稍微平复,才开口道:
“沈小姐今日匆忙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确认此事。可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沈茹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洪震和徐管事,欲言又止。
徐福贵会意,对洪震和徐管事道:
“师父,徐伯,你们先回屋歇息吧。”
待两人离开,院中只剩下徐福贵与沈茹佩。
沈茹佩走到老槐树下,背对着徐福贵,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甘:
“我码头货栈那边……又出事了。
一批从南边来的要紧药材,在卸货时出了岔子,被巡河营的人扣下了,说是手续不全,有夹带违禁品的嫌疑。”
她转过身,脸上满是挫败与愤怒:
“那批货手续明明齐全!是有人故意搞鬼!
十有八九……就是我那好哥哥,或者是他那帮‘朋友’做的手脚!这是要把我在码头最后一点根基都挖断!”
“药材?”徐福贵听着,心中微动,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沈小姐,这批药材里……可有什么上了年份的大药?比如老参、灵芝之类?”
他问得突然,沈茹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苦笑道:
“徐先生果然是练武之人,立刻就想到了这个。
不错,这批货里,确实有几样不错的药材,是南方一个相熟的药商特意给我留的。”
“年份都够,药性也足,本是打算用来打点关系,或者……必要时自己用的。”
她顿了顿,看着徐福贵,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而且,这批货里,确实有一件……奇珍。”
“奇珍?”徐福贵眼神微凝。
“嗯。”沈茹佩点头,
“是一株‘重楼玉髓芝’,据说长在西南深山背阴的寒潭石壁上,三十年才长一指节,这株据说有近两百年气候,形如白玉,触手温润,是固本培元、滋养气血的极品。”
“我也是花了极大代价,托了多重关系才弄到手。”
她脸上露出一丝肉痛和愤恨,
“我怀疑,消息早就走漏了。这次巡河营找茬扣货,恐怕……这株‘重楼玉髓芝’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我那哥哥,或者他背后的人,就是想断了我的这份机缘,也断了我在父亲面前可能借此翻盘的机会!”
徐福贵心中震动。
近两百年的“重楼玉髓芝”?他虽然没能听过这名字。
但...听着就知道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奇珍!
在沧县时,徐家鼎盛,钱财开路,还能买到些几十年份的老参,但像这种级别的天材地宝,根本轮不到他们这种县城乡绅,早就被真正的豪门大族、武道世家或那些隐居的高人搜罗走了。
没想到,刚到津门,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他心中立刻盘算开来。
这株灵芝,对急需大量资源填补穴窍、夯实根基的他而言,吸引力巨大!
毕竟,现在一般的人参,早就已对他没什么效果。
若能得之,以其药效,配合灵珠的转化,定是能让他停滞的武道再进一步,到时候....
但显然,这株灵芝如今已成了漩涡中心,被多方觊觎,更是沈茹佩扳回局面的关键筹码之一。
沈茹佩见他沉默,以为他在权衡利弊,继续说道:
“徐先生,不瞒你说,我现在人手捉襟见肘,可靠又有能力去码头探明情况、甚至……见机行事的人,几乎没有。
那批货被扣在三号码头丙字库,巡河营派了人把守,明面上是公事公办,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
我只要知道确切的情况,是谁在背后主使,有没有可能通过其他路子把货,尤其是那株灵芝,悄悄弄出来……
至少,不能让它落到我哥哥手里!”
她看着徐福贵,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请求:
“我知道这很危险,可能会直接对上巡河营,甚至……我哥哥埋伏的人。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能探明情况,或者……能有办法拿回那株灵芝,其他药材我可以不要!
而且,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应付镇北镖局那边的压力,至少在津门,给你一个相对安稳的立足之地!”
第86章 租界
条件开出来了。
风险极大,对手可能是官面上的巡河营,暗地里的沈安民势力,甚至其他闻到腥味的江湖人。
但回报也同样诱人
一株近两百年的奇珍灵芝,以及沈茹佩更进一步的庇护承诺。
然而,徐福贵脸上并未立刻显出心动或应承之色,反而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看向沈茹佩:
“沈小姐,你的承诺,徐某暂且记下。
但空口无凭,尤其是面对镇北镖局这等生死仇敌。
你所说的‘尽你所能’、‘相对安稳的立足之地’,具体如何保证?
赵镇山是亡子之仇,绝不会轻易罢休。
光凭沈小姐如今在沈家的处境,恐怕……难以让人信服。”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苛刻,但这恰恰是他此刻最真实的疑虑。
他不可能将一家老小的安危,完全寄托在眼前这位自身难保的沈家小姐一句飘渺的承诺上。
沈茹佩并未因这番质疑而着恼,反而像是早有预料,或者说,她欣赏这份清醒的警惕。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亮出了最后的底牌。
“租界。”她吐出两个字,声音清晰而肯定,
“英租界。如果你能帮我拿回那株灵芝,或者至少探明关键情况,我会动用我最后的人情和资源,把你安排进英租界的巡捕房,成为一名华捕。”
她看着徐福贵骤然凝起的眼神,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租界是洋人的地盘,规矩和外面不同。
赵镇山的镇北镖局势力再大,手也伸不进租界巡捕房。
洋人对他们自己的治安看得极重,尤其喜欢招揽有真本事的华人充作巡捕,既能做事,又能彰显他们的‘包容’。
只要你穿上那身制服,在租界范围内,赵镇山就算知道你杀了赵泉,也绝不敢明着动你,除非他想跟工部局和领事馆撕破脸。”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这是我手里最后、也是最有分量的筹码了。
原本是留着在最关键时刻,为自己或身边最得力的人换一条退路。
现在……我押在你身上。”
徐福贵心中确实震动。
租界华捕的身份,在这个时代,确实是一层相当有效的护身符,尤其是在面对赵镇山这种本土江湖势力时。
这沈茹佩,为了那株灵芝,为了扳回局面,竟然舍得下如此血本。
但他心中疑惑更深:
“沈小姐,你我相识不过数日,合作也仅是开始。
你为何……敢将如此重要的筹码,押在我身上?
就不怕我转身将你卖了,或者……被令兄以更高价码收买?”
这是他最大的不解。沈茹佩的信任,来得似乎有些太快,也太重了。
沈茹佩沉默了片刻,夜色中,她的脸庞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她忽然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些微难以言喻的意味:“如果我说……是女人的直觉,徐先生信吗?”
她不等徐福贵回答,便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