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前堂,只是不知,那转身离去的甄润,眸中寒芒转瞬而逝。
堂中,三道黑袍身影静立。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三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黎元朗与他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会意,跟着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来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
黎元朗在墙上某处轻轻一按,地面无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密室内,烛火通明。
黎元朗关上厚重的石门,转身看向三人,伸手示意:“三位当家,请坐。”
三人这才摘下兜帽。
吴雄居中,面容沉稳,气质儒雅,若非肩膀上还缠着绷带,几乎看不出昨夜那一战的狼狈。
卢豹在左,满脸横肉,一双豹眼精光四射,左臂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部,行动间仍有些僵硬。
韩虎在右,精瘦干练,目光阴鸷如刀,腰间悬着一柄崭新的狭锋长剑旧的断在了陈浩然枪下,这是他连夜换上的。
“久仰黎县令大名。”吴雄抱了抱拳,声音平淡,“今夜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吴大当家客气。”黎元朗微微一笑,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吴雄脸上,“三位当家既然来了,想必是同意了本官的方案?”
卢豹忽然冷笑一声:“同意?黎县令说得轻巧。”
“昨夜我们兄弟三个在前面拼死拼活,你的人躲在后面捡便宜,现在又要我们替你卖命这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黎元朗面不改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卢二当家此言差矣。”
“昨夜本官的人也在战场上,死伤并不比诸位少。”
“更何况,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周青突破了,陈浩然多了个六品盟友,若等他们联起手来,第一个灭的是黑风寨,第二个便是本官,你我之间,谈不上谁替谁卖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卢豹还要再说,吴雄抬手制止了他。
“黎县令快人快语。”
吴雄看着黎元朗,嘴角微微勾起,“既然如此,吴某也不绕弯子了。”
“合作可以,但我们兄弟昨夜元气大伤,光养伤就不知要耗费多少药材,黎县令总不能让我们空着手去拼命吧?”
黎元朗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没有说话。
韩虎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听闻黎县令手中有一种药丸,名唤破障丸,能破山林毒障。”
“我们黑风寨地处深山,毒障弥漫,弟兄们进出多有不便,若黎县令能提供一批三阶破障丸,我们兄弟的行动也能更方便些。”
黎元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三阶破障丸。
那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周青手中弄来的药方,又耗费无数药材才炼制出来的,连他自己手下的飞虎卫都未必能人手一颗。
这三个山贼,胃口倒是不小,开口就是三阶。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清楚,自己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浩然正气尚未恢复,他不过是个七品武者。
眼前这三人,任何一个都能在十招之内取他性命。
他们之所以坐在这里跟他谈,不是因为他黎元朗有多强,而是因为他手中握着县衙的大义名分,握着围剿联军的调度之权。
一旦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三阶破障丸,五颗。”黎元朗伸出一只手掌,“再多,本官也拿不出了。”
吴雄与卢豹、韩虎交换了一个眼神。
“成交。”吴雄点头。
他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黎元朗现在是被逼到了墙角,才肯低头。
若等他的浩然正气恢复,别说五颗破障丸,只怕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们一眼。
更何况,他们今夜来此,首要的目的不是勒索几颗药丸,而是联合黎元朗,除掉陈浩然和周青。
这两个人不死,他们谁都睡不安稳。
而若没有黎元朗这个内应,单凭黑风寨的力量,想要正面击溃陈浩然与周青联手的围剿大军,无异于痴人说梦。
黎元朗是联军中的一员,是朝廷命官,是这盘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陈浩然他们绝对不会想到,他们要围剿的黑风寨匪首,此刻正与他们的“盟友”坐在同一间密室里,密谋着如何取他们的性命。
他们更不会想到,这个叛变的人,还是一位穿着官服、端着朝廷俸禄的七品县令。
吴雄忽然很期待,当陈浩然发现真相时,会是怎样一副震惊的神情。
“既然条件谈妥了,那就说说正事。”
黎元朗放下茶盏,神色一正,“围剿黑风寨的联军,不日便将集结出发。”
“届时,本官会第一时间将行军路线、兵力部署、出发时间,悉数告知三位。”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舆图,在桌上铺开。
舆图上,黑风岭的山川地势标注得清清楚楚,几条通往黑风寨的山道用朱砂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这条是官道,最平坦,但最容易被伏击。”
黎元朗指着其中一条红线,“陈浩然为人谨慎,大概率不会走这条路,这两条是小路,隐蔽,但地势险要,以本官对他的了解,他极有可能兵分两路一路从正面佯攻,吸引你们的注意;另一路从小路迂回,直插黑风寨腹地。”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条小路上重重一点:“这里,一线天,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只容两人并行,若在此处设伏,居高临下,万无一失。”
吴雄三人盯着舆图,眼中光芒闪烁。
“只要联军一出发,本官便飞鹰传讯。”黎元朗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届时,你们只需在一线天设下埋伏,以逸待劳。”
“本官会在联军中策应,找准时机给他们下毒,再将他们引入伏击圈,届时,三位当家联手,加上地形之利,便是两个六品,也插翅难逃。”
吴雄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就依黎县令所言。”
四人又就细节商议了一番,确认了传讯方式、伏击位置、信号暗语,这才起身。
“三位慢走。”
黎元朗亲自将三人送出密室,目送三道黑袍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与虎谋皮。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但正如他方才所说他没有选择。
陈浩然要夺他的权,周青要报他的仇,黑风寨要他的命。
三面都是刀,他只能选一把最钝的,先借它挡住另外两把。
至于以后……等浩然正气恢复,等这一关熬过去,再慢慢清算不迟。
他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却见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闫主簿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水,衣襟也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今晚先是去了黑风寨,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复命,一整日水米未进,两条腿都在打颤。
“县尊。”他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虚。
黎元朗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模样,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今日之事,办得不错,去库房领赏,就说本官说的,领双份。”
闫主簿眼睛一亮,浑身的疲惫瞬间轻了一半,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县尊!多谢县尊!”
他转身往库房方向走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又是被卢豹恐吓又是连夜赶路,此刻终于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
…
另一边。
永庆坊,黄家小院。
黄毅陪大哥大嫂吃完晚饭,桌上的碗碟还没收拾。
李秀华又拉着他检查了一遍手臂上的伤口。
绷带已经拆了,几道刀伤结了暗红色的痂,像几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看着仍有些吓人,但确实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这么快就结痂了?”
李秀华有些不敢相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伤口确实没有红肿化脓,这才松了口气,“昨儿个还血淋淋的,今儿就好了大半……这就是八品武者的厉害之处?”
黄坚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
黄毅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身体里藏着【鹿鸣】特性,气血连绵,伤势恢复远超常人,这点皮肉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这其中的奥秘,没必要让大哥大嫂知道。
“行了,哥,嫂子,你们早点歇着,我回屋了。”他站起身,推开自己的房门,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今晚要修炼,不用管我。”
黄坚点点头:“行,你忙你的,我们不打扰你。”
房门关上。
黄毅走到床边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修炼。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黝黑的玄铁盒和那本兽皮封面的薄册,放在膝上,手指在封面上那枚暗金色的五针图案上轻轻摩挲。
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记住,这套针法和这盒针,是师门秘传,出了这个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若是不慎外露,所见之人,必须灭口。”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这才翻开兽皮册子的第一页。
“太素玄针”四个古拙的篆字映入眼帘。
下面那行小字他已经看过
“以血御针,断脉截穴,杀人于无形;以气御针,通经续骨,生死人肉白骨。”
但真正让他凝神屏息的,是后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内容。
整本册子分为三大部分。
其一,穴位篇。
详细标注了人体一百零八处要害穴位的位置、深浅、所属经脉,以及每一处穴位被刺中后会产生怎样的效果。
有的穴位刺之令人麻痹,有的穴位刺之令人昏厥,有的穴位刺之令人气血逆行,有的穴位刺之则当场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