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低了下去,“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了。”
李秀华别过脸,悄悄用袖子擦眼角。
黄坚沉默,目光在弟弟脸上停很久,像要刻进眼里。
终于,他轻轻叹气,叹里有欣慰,也有沉重。
“你能这么想,哥很高兴。”
他艰难挪身,用没伤的右手摸索腰间,好一会儿,解下个脏兮兮、打补丁的小布袋,手指微颤地递去。
“这里面,十五两银子。”
黄毅没接,心脏被攥紧。
黄坚继续说着,声音很稳,却字字砸心:
“镖头给的……养伤补偿,为兄专门打听过,你这身体底子,最适合修炼五禽桩这类由外而内、固本培元的功夫,去城里新开的五行拳馆拜师最是合适,你拿十两去,应该够馆主收下你,正经教你几个月。”
“剩下五两,家里省着用,应该能撑到我伤好。”
黄毅盯着布袋,没有伸手。
十五两?大哥一月俸钱不过一两出头!什么“养伤补偿”能这么大方?
除非……这不是养伤钱。
是“断尾”钱。
是镖局见大哥重伤难愈,干脆一笔打发掉,省去后续麻烦和药费的“养老钱”。
再想到大哥是被同僚“抬回”丢在牌坊口,而非送回家中,镖局甚至没派人来看一眼……黄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大哥很可能,已经丢了护镖的活计。
他抬眼看向兄长。
黄坚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点鼓励的笑,仿佛递来的不是家里最后活命钱,只是寻常东西。
这笑,比担架上强挤的,更让黄毅窒息。
他知道该拒绝。
他知道钱烫手。
可他也知道,拒绝,就只能眼看这家滑向绝境。
靠捡那几文钱?那是笑话。
【装备栏】是他唯一希望。
要发挥这希望,得先“站”起来。
学武,是眼下最实际的路。
沉默在屋中蔓延。
终于,黄毅伸手,接过那轻飘飘、又重如山岳的布袋。
指尖相触,大哥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哥,”他握紧布袋,声哑道,“我会尽快学好。”
黄坚脸上笑容真切了些。
他点头,像耗尽力,缓缓靠回床头,合眼。
“去吧,明天就去。”
李秀华起身收碗,动作很轻。
她经过黄毅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声说:“姐还有点私房钱,你要用,就说。”
黄毅摇头,将布袋紧紧攥在掌心。
银子粗糙棱角,硌得生疼。
夜深了。
黄毅躺硬板床上,睁眼看屋顶黑暗。
隔壁东屋偶尔传来压抑咳嗽,每声都让他眼皮一跳。
他手里捏着那枚已“卸下”的铜钱。
明天,要去拜师。
十两银子换一个机会。
一个在这乱世里,抓住一线生机的机会。
他闭眼,将铜钱按在心口。
冰凉,坚硬。
像这世道。
第3章 拜师
翌日清晨,黄毅喝过秀华姐送来的粥,在大哥鼓励的眼神下,揣着银子出了门。
永庆坊的路面坑坑洼洼,垃圾随处可见,堆积的废弃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街道坑洼中,黑色污水同样散发恶臭,苍蝇在人经过时被惊动的嗡嗡乱飞。
街上行人匆匆,皆是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物,有的甚至还光着脚。
这永庆坊住的都是贫民,长期受帮派盘剥,日子也不好过。
黄毅低着头,加快脚步。
宝华街,五行拳馆。
黄毅在门前站了片刻,抬手叩门。
叩到第三下,里面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谁?”
“在下黄毅,前来拜师。”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走近,院门“吱呀”一声拉开半扇。
开门的是个精壮少年,探出头,上下打量他一番,侧身道:“进来吧,师父在里面。”
武馆是个三进院子。
前院空地上,石锁、木桩、刀枪剑戟等武器散落其间。
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少年正在院中活动手脚,见有人进来,都停下动作看过来。
正屋檐下,一张旧太师椅。
椅上坐着个男人,看不出具体年岁,短褂洗得灰白,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黝黑,精瘦,上面疤痕交错,新叠着旧,像老树根虬结的皮。
他手里拈着一柄黑沉铁尺,尺身无光,却在指尖缓缓转着,稳得令人心头发紧。
精壮少年走到近前,低声道:“师父,来拜师的。”
周青目光扫向黄毅:“哪里人?多大年纪?”
“晚辈黄毅,永庆坊人,今年十六,久仰周师傅威名,特来拜师学艺。”
“站过来。”周青指了指身前空地。
黄毅依言站定。
“伸手。”
黄毅伸出双手。
周青抓住他的手腕,手指顺着小臂一路向上捏,力道很大,捏到骨头时黄毅忍不住皱了皱眉。
接着是肩膀、脊背、腰胯、大腿……每一处关节,每一段骨骼,都被那双粗糙的手仔细按捏过去。
捏完后,周青松开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骨头还没全长合,还能练,但也就这样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硬、脆、僵,气血也虚,不是练武的好料子。”
旁边那些少年交换了个眼神,没说话。
听到这个评价,黄毅并不意外。
若无【装备栏】,他这副孱弱身躯,连练武的资格都没有。
看黄毅神情沉稳,周青微微点头,“宠辱不惊,心性倒是不错!”
“我这儿教的,是‘五禽拳’,不是街边卖艺的花架子,是内外兼修的搏杀功夫,练好了,才能有机会改变命运!”
“师父说的是!”瞬间就有人赶紧拍马屁。
周青抬眼看向黄毅:“你这身子骨,练好恐怕很难,即便这样,还要学?”
黄毅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要学。”
周青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丑话说在前头,学武要收束,若不能按时缴纳,休怪武馆不留情,逐你出门,可想清楚了?”
“想好了!”
黄毅躬身将准备好的银子双手奉上。
“这银子,够你两个月束。”
周青掂了掂重量,将银子收起,“今日起,便留在馆里,管教不管会,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黄毅恭敬抱拳,“弟子一定勤学苦练,不负周师!”
学武第一步,终究是踏出去了。
周青点头,“肯吃苦,练出点真本事,糊口总是不难的。”
永庆坊乃外城贫民窟,一个穷苦子弟耗尽家财学武,不过求个安身立命的饭碗罢了,想出人头地?难!
他朝旁边一个十八出头、方脸阔口的青年扬了扬下巴:
“陈猛,你跟他说说武馆的规矩,然后带他四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是!”
陈猛应声走来,咧嘴笑道:“我叫陈猛,往后就是你的五师兄了,走,师兄带你认认地方。”
武馆颇大,前院是练武场;
中院是“五禽悟道场”,大门紧闭,禁止进入,颇为神秘;
后院是师父居所,同样非请勿进。
院内库房、膳堂、浴房等一应俱全。
“咱们这的规矩不多,只有四条。”
陈猛正色道:“一,不得仗武欺人、为非作歹;”
“二,师门所传,未经允许不得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