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风再起。
仿佛受到刺激,这些入门快三月的少年,立即跟着紧张修炼起来。
傍晚,散馆。
众弟子陆续收拾离去。
黄毅拖着疲惫身躯朝外走。
刚出馆门,一道身影拦在身前。
“黄师弟留步。”
黄毅抬头,是陈猛。
不远处,潘大海正朝这边走来,见陈猛先一步拦住黄毅,脚步微顿,却未离开,只站在数丈外,状似随意地看着街景。
“五师兄?”黄毅疑惑。
陈猛朝身后招招手,一名候在门口,家仆打扮的中年汉子快步上前,将一只尺许长的樟木盒子递到他手中。
“血参该用完了吧?”陈猛将木盒直接塞进黄毅怀里,“这三支你先用着,汤半月才一次,平日修炼耗损大,没些东西补着,根基容易亏空。”
木盒入手微沉,隐隐有药香透出。
黄毅打开一线瞥了眼,里面整齐躺着三支拇指粗细、须根完整的血参,品相和上次相仿。
陈猛从头到尾没提一个“钱”字。
黄毅抱紧木盒,躬身郑重道:“谢五师兄!实不相瞒,我正愁此事,不知如何开口……”
陈猛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朴实的满足感。
他拍拍黄毅肩膀,正色道:“既叫我一声师兄,便不必见外,日后用完,直接与我说便是,家里别的或许缺,这些温补气血的药材,还算充裕。”
黄毅心中暖流微涌,却压下掏银钱的冲动。
他手中那些从王斌、曾虎处得来的银钱金锭,来路终究不正。
此时若贸然拿出,必惹人生疑。
这情,只能先记下。
“师弟记下了。”
陈猛点点头,又叮嘱几句修炼时注意莫要贪进,这才转身走向候在街角的马车。
目送马车驶远,黄毅刚松口气,另一道声音又从旁响起。
“黄师弟请留步。”
潘大海笑容可掬地走上前,目光在黄毅怀中木盒上掠过,笑意深了些:“看来陈师兄倒是贴心。”
“不知黄师弟今夜可有空闲?我在醉仙楼订了雅间,特备了一坛三年陈的醉春风,正好为你庆贺拳法精进之喜。”
黄毅面露歉意,指了指武馆斜对面。
李铁牛正蹲在街角旁抽着旱烟,见他看来,起身招了招手。
“潘师兄盛情,本不该辞,只是今日早已与人有约,实在不巧。”
潘大海顺着黄毅所指看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那真是不巧,不知明日如何?明日师弟总该得闲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便显得刻意拿捏了。
黄毅神色真诚地拱手:“师兄如此抬爱,若再推辞,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明日散馆后,定当赴约。”
“好,师弟爽快!”
潘大海抚掌而笑,“那便一言为定,醉仙楼的醉春风,定然不会让师弟失望。”
两人又寒暄几句,潘大海这才转身,朝停在街尾另一侧的青篷马车走去。
待黄毅与李铁牛身影渐远。
潘大海马车前的布帘挑起,露出车夫苏老那张皱纹深刻的脸。
他目光追着黄毅背影,低声问:“少主为何对此子如此上心?老朽观他步履虽稳,却显虚浮,气血根基平平,不似有惊人禀赋。”
潘大海坐进车厢,指尖轻叩膝头,缓缓道:“苏老有所不知,此子入门练武,至今不过半月,而今日,他五禽拳已至五形齐练的小成之境。”
苏老眼中精光一闪:“半月小成?当真?”
“我亲眼所见,陈猛当众宣布,岂能有假?”
潘大海声音沉静,“此等悟性,堪称惊才绝艳,只是他出身寒微,平日膳食尚且不继,更遑论滋补气血的药膳。
是以根基虚浮,身体孱弱。
但即便如此,他仍能以这孱弱之躯,半月抵旁人三月苦功……你且想,若他有充足资源打底,武道进境又会如何?”
苏老沉默片刻,缓缓道:“根骨几近定型,经脉气血都有亏空,纵有资源弥补,暗劲或是极限,化劲……难。”
“暗劲,亦足珍贵。”潘大海淡淡道,“况且我看重的,不只是他武道潜力,此子心性沉稳,知进退,懂隐忍,并非寻常莽夫,于其微末时结下善缘,施以恩惠,将来或可成可靠臂助。”
苏老微微颔首:“少主思虑周远,老朽佩服。”
马车缓缓起动,碾过青石板路,朝内城方向驶去。
……
第30章 转移
归途。
夕阳已沉入城墙,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残霞。
街道两侧,店铺陆续掌灯,昏黄光影透出窗纸,在青石路面上投下片片光影。
黄毅与李铁牛并肩走着,鞋底碾过石板,发出轻微细响。
走着走着,黄毅脊背忽然窜起一丝凉意。
这种感觉,上次就遇到过。
他面色不变,脚步也未停,只微微侧头,低声道:“铁牛叔,这几日,可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李铁牛沉默地走了七八步,才缓缓摇头:“未曾留意,可是觉得不对?”
“许是错觉。”
黄毅嘴上应着,全身肌肉却已悄然绷紧。
又走过半条街,前方是个丁字路口。
右侧巷口有家炊饼铺子刚熄了灶火,店主正在收拾门板。
左侧则是一条窄巷,黑黢黢的,不见灯火。
就在黄毅二人即将经过巷口时,一道人影忽然从左侧窄巷中走出。
青灰道袍,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身形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飘忽。
两人擦肩而过瞬间
黄毅后颈汗毛倒竖!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骤然攀升至顶点。
他猛地顿住脚步,豁然转身!
街面上空空荡荡。
方才那人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另一侧巷道的阴影中,踪影全无。
只有晚风穿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怎么了?”李铁牛停下脚步,手已按在腰间衣服遮挡的柴刀上。
黄毅盯着那人消失的巷道,瞳孔微缩。
无常簿的人,到了?
“……没事。”他缓缓转回身,声音平静,“看岔了。”
李铁牛深深看他一眼,未再多问,抬脚继续前行。
只是两人接下来的脚步,都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
回到永庆坊小院时,天已彻底黑透。
黄毅留李铁牛吃饭,李铁牛摆摆手,脸上堆着笑:“你婶子在家做了红烧肉,等着呢,可不能放凉了。”
话说得自然,眼神却没对上黄毅。
黄毅点点头,没再坚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李铁牛在他面前有了一种微妙的拘谨。
说话时腰背会不自觉地挺直些,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旧日的关照,还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看到某种他不太理解、却隐隐觉得需要保持距离的变化。
黄毅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陪大哥黄坚吃完晚饭,黄毅检查他身上那十几道伤口。
最深一刀在左腿,皮肉翻卷的地方颜色仍深,没有完全收口。
但无常薄的清道人可能已经到了,等不及伤口完全愈合了,必须转移。
“哥,我带你去看秀华姐。”
黄坚正用布巾擦手,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弟弟。
油灯的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
“出事了?”他问,声音平静。
“惹了些麻烦,怕牵连你。”
“对方是什么人?”黄坚声音沉稳,听不出慌乱。
“可能是帮派,也可能……是官面上的人。”黄毅说得含糊,“我尚无十足把握,但小心些总无错。”
黄坚盯着弟弟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杀人了?”
黄毅心头一震,抬眼对上大哥那双深邃的眼睛。
昏黄灯光下,那双眼里没有责备,没有惊惧,只有一种了然与沉静。
“……是。”他最终没有否认。
黄坚沉默良久,轻叹一声:“罢了,你既已走上这条路,我这个做大哥的,不拖你后腿便是,何时走?”
“可能要涉水,你腿上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黄坚摆手,“当年护镖被追杀,比这重的伤也扛过来了,你只管安排,我配合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