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澈,甘洌似冰泉。
“洛道友。”陆林生拱手回礼,目光平静。
一旁的苏秋鸿,扫过大殿,微微一愣,她离去请陆林生之时,掌教圣尊与数位长老明明尚在此殿,与洛云裳叙话。
可如今归来,殿内竟只剩下洛云裳一人,空旷得有些反常。
一时间,她心念电转,未在面上显露分毫。
“苏长老。”
洛云裳似是看出苏秋鸿的疑惑,缓声道:
“我有些紧要之事,需与陆道友单独一谈,还请长老,暂避片刻。”
苏秋鸿眸光微垂,心中念头飞转,对方毕竟是太阴圣女,身份尊崇,且孤身在此,应当不至于对陆林生不利。
此地终究是天血圣尊殿,重重法阵之下,料也无妨。
“既如此,我在殿外等候。”
话落,她对陆林生传音了一句:
“放心,我就在殿门处。”
言罢,她对洛云裳微微颔首,转身退出了大殿。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陆林生与洛云裳二人,星光月华交织,气氛愈发静谧。
“洛道友不惜隐匿行踪,亲临天血,指名要见陆某,不知有何贵干?”
陆林生开门见山,目光沉静,时间宝贵,他也不喜过多迂回。
洛云裳眸光微闪,眼底似蕴藏着月海潮汐,没有掩饰,直接道:
“我在谋划一件大事,需寻志同道合,且有足够潜力的盟友,今日前来,是想亲自验证一番。”
她话音停顿,神色更加郑重:
“我想一验道友根骨,还望道友,能够应允。”
“验骨?”陆林生眉梢微挑:
“洛道友,陆某似乎并未答应,要做你的盟友,道友口中的大事,究竟是何等大事,又与我何干?”
洛云裳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沉声开口:
“我欲覆万神殿,灭神道,还天道权柄于万灵苍生。”
她凝视着陆林生,缓缓问道:
“如此之事,能否称得上一个大字?”
陆林生瞳孔微缩,有些惊异。
纵然他如今的处境,早已与万神殿对立,但看洛云裳如此平静地说出这般堪称大逆不道之语,心中仍不免掀起波澜。
举头三尺或有神明。
在天罡神洲,有时候说出这等话,可能都要付出代价。
仅此一言,已足以证明许多东西。
“在主神法旨降下后,我便查过道友身世。”
洛云裳继续开口,神色如常:
“陆氏叛逆,本就稀少,活跃于世间的,似乎也只有那么一支血脉。”
她没有点明,但意思已足够清晰。
“道友天资震古烁今,然道途却被神殿法旨所阻,前路断绝。”
洛云裳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我可以代太阴圣地承诺,若他日道友欲破入天境,圣地可施以秘法,助你李代桃僵,假死遁世,瞒天过海,助你避开神旨杀劫,遁世潜修。”
闻言,陆林生神色如常,这个条件对他而言,吸引力并不算大。
他有副本作为后路,突破天境虽险,却未必需要完全依托外力。
尤其是将性命攸关之事,寄托于一个初次见面的圣地圣女手中。
风险完全不可控,信任基础也过于薄弱。
不过,洛云裳的态度,已经清晰地表明了她的立场。
反万神殿。
而这,与陆林生现如今的情况,产生了一定重叠。
无论他是否愿意,与万神殿的冲突,都已避无可避。
沉默了片刻,陆林生再度开口:
“如何验骨?”
洛云裳见他态度松动,眸光微亮,当即抬起手。
她掌心光华一闪,浮现出一块巴掌大小,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
玉质纯净至极,内部仿若有氤氲雾气缓缓流转。
“此乃上古传承至今的一件异宝,名为天心鉴骨玉。”
她解释道:“这并非是攻伐之器,唯一功效,便是映照修士道基根骨之本源,显化其缺漏不足之处,上古大派修士,常借此宝查漏补缺,打磨道基。”
陆林生略一沉吟,伸手握住了那块白玉。
入手温凉,触感细腻。
白玉微微一亮,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光晕之中,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脉络光影,很是杂乱。
“道友莫要说笑了。”
洛云裳见状,却是轻轻摇头,神色微凝:
“你能引动天血三碑齐鸣,乃至当场悟道,天地法则共振,此等异象,已足以证明你的天资绝非凡俗,如今这天心玉所示,你不过是中上之资,显然是道友以秘法遮掩了真实根骨。”
她目光清澈地看着陆林生,语气诚恳:
“既欲结盟,共谋大事,你我当坦诚相待,还请道友容我一观真容。”
陆林生神色微顿,心念微动,撤去了伪装,再次握紧了白玉。
这一次,白玉毫无反应。
没有光晕,没有脉络显化,甚至没有丝毫能量波动传出,如同顽石。
洛云裳却是神色一怔,眸光骤闪,紧紧盯着那块毫无异状的白玉,神色震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口凉气仿若浸透了月华的寒意,良久才缓缓吐出:
“无缺根骨……”
她受到的震动显然不小,胸膛起伏,目光再次投向陆林生时,已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曾在一部古籍残篇中,见过些许零星记载,那是一篇关于天地间各种道体灵根的论述,其中提及一种传说中的根骨。”
她似是陷入回忆,声音空灵:
“灵根千般,尽皆有瑕,道骨万类,各有参差,唯此根骨无缺处,百般造化俱一身。”
话音落下,她神色微滞:
“典籍残破,后续语焉不详,只模糊提及,根骨无缺者,其质不显于外,不属已知任何道体范畴,却能纳千般道体特质于一身,海纳百川,可吞纳万道以补己身,最终成就永恒。”
“我至今仍无法理解‘永恒’在此处的确切含义,但想来必是远超我等认知的无上超凡之境,道友之前路,绝非止步于天极界,道途前程广阔。”
言罢,洛云裳神色感慨,眼中疑虑,彻底消散,她不再多言,左手抬起,并指如刀,在右手皓腕之上轻轻一划。
丝丝缕缕,泛着清冷月华与淡银光泽的精血,自伤口处缓缓溢出,悬于虚空。
每一滴精血,都仿若一颗微缩的月亮,散发着阴柔却又磅礴浩瀚的先天太阴之气。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苍白下去,气息微微紊乱,显然逼出这些本源精血,对她元气损伤不小。
“太阴者,月之本源,至阴之精粹,在天地万道之中,主涵藏化育,古语有云,太阴喻癸水之极,属坤道柔顺之德,又通玄武司藏之象,于人体而言,‘太阴灵体’乃先天禀赋的异质,其气如渊海,血脉暗合月魄盈亏,善纳幽阴之气,通玄冥之道。”
“古籍有载,‘太阴为开’,谓其主气血涵蓄,‘太阴炼形’,言此类灵体修癸水之法可事半功倍,然此体质亦有其瑕,易受阳火所克,需阴阳调和方成大道,此类体质者,常心性沉静,而觉识深微,犹月映万川,隐显自然之道。”
她看着空中那团越来越璀璨的太阴精血,对陆林生道:
“今日,我送道友一份‘太阴真血’,道友点燃命火,跨入燃髓之际,可引此血,调和周身炽烈阳刚之气,行阴阳相济,龙虎交汇之大道,于你夯实道基,百利而无一害。”
陆林生神色略显凝重,太阴道体的本源精血。
此物之珍贵,整个天血圣地都找不出来第二份。
其价值远超寻常天材地宝。
他通晓修行至理,自然明白洛云裳所言非虚。
点燃髓火,尤其是他这种根基雄浑到变态程度的情况。
气血如烘炉,一旦引燃,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可能失控,将自身熬炼成灰烬。
若能有至阴至柔的太阴精血作为调和与缓冲,安全性无疑将大大提升,道基也会更加稳固。
“无功不受禄。”
陆林生微微摇头,目光锐利:
“如此厚礼,平白取之,于理不合,洛道友,你需要什么?或者说,你此举的真正缘由,究竟是什么?”
他不相信仅仅因为无缺根骨的潜力,以及覆灭万神殿的目标,就足以让对方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必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洛云裳微微摇头,拂过右手手腕,细微伤口,瞬间愈合,她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但眼神明亮:
“若他日道友机缘巧合,能寻得‘太阳之精’,修成纯阳道体,届时可允我一次双修之机,圆满我太阴道基,便足偿今日之礼。”
双修?
陆林生眸光微动,但依旧摇头:
“此乃后话,洛道友,世人行事,皆有所图,你今日之举的根源,究竟为何?仅为人族?恕我直言,这理由不够。”
他能够看出一些端倪,洛云裳对万神殿,有相当直接的恨,其中恩怨,并非单纯是因为人族。
洛云裳沉默了片刻,缓声道:
“我出身魔神渊,宗族血亲,尽数横死于魔祸之中,蒙渡厄仙垂手相护,方才侥幸保住性命,后辗转被送入太阴圣地。”
她望向陆林生,眸光清澈见底:
“此生我别无他念,唯报仇二字,魔祸根源,在于神道,覆万神殿,亦是我如今想做之事,若真能扶人族自立,斩断神权枷锁,我愿以身作薪,焚尽此躯。”
顿了顿,她补充道:
“至于道友身世,我此前已言明查过,陆氏叛逆存世不多,仅存活跃的一支,想必是入了逆神宫,话已至此,想来……不必我再多言了。”
言罢,她不再停留,留下一枚传讯玉符,对着陆林生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