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林生若有所思，除却副本中见过的097之外，这应当是他见过的最强者了。
比之此前神游太虚，降临藏龙宗的那位仙道圣尊，还要强大的多。
如此修为，依旧在万神殿之下。
这是忌惮神主……还是说神主之下，还有许多强大到恐怖的神灵。
若是后者，万神殿的真正底蕴，恐怕远超他此前的预估。
莫玄霄的目光垂落，陆林生浑身微紧，这一道目光，没有丝毫压迫感，但却好似洞穿了他的皮肉骨骼，看到了他的生命本源。
“不必多礼。”
莫玄霄抬手，将陆林生托起，目光在陆林生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燃髓大成，根基无瑕，太阴入体，阴阳初调，短短时日，你能臻至此境，无愧无缺根骨。”
说到此处，他话音微顿，直言道：
“成天血圣子，你心中可有疑虑？”
陆林生抬头，神色凝肃：“弟子确有不解，真传之位已革，神旨高悬，前路封堵，圣子之名，从何而来？又当何解？我于天血寸功未立，尽享福荫，实在当不起这圣子二字。”
圣子圣女，并非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那是圣地之子，圣地之女，独一无二，将来是要传承道统，延续圣地根基的。
一言以蔽之，圣子，就是未来的掌教圣尊。
莫玄霄并未直接回答陆林生的问题，抬头望向穹顶流转的星河，缓声道：
“你可知，何为人族圣地？”
不等陆林生回答，他继续道：
“圣地，并非天极独有，源于宇宙星空，圣之所在，群山衔玉，天光垂绛处，非金玉之贵，非仙凡之界，乃血火淬骨，魂灯传世之所。”
“万神殿之所以能存续至今，都是因为神主，曾立下过不世天功，护了天极界，乃至整个大宇宙的人族延续。”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陆林生身上，变得无比锐利：
“昔年天柱倾时，万族噬我如羔羊，先民衣血而歌，于覆亡之际，开第一圣地，为的是让人族站起来。”
“上古宇宙，人人成圣地，念念即碑林，农人犁中，藏斩岳剑意，稚童谣曲，蕴破幻清音，人族寸土皆圣地，因血未冷，脊未折，夜谈先祖时，眼中有火，这便是我人族延续。”
莫玄霄缓缓抬首，似是仰饮星河：
“圣地从不在山川湖海之间，在尔立处即圣地，此谓‘三尺脊梁撑天处，便是人族不灭坛’。”
“人族与异族之争，至今在天极界也尚未平息，神道不过是其中之一，在大宇宙之中的争端，更是如此。”
莫玄霄垂眸，望向陆林生，缓声开口：
“真传者，承法度之重，秉规矩之明，乃圣地之砥柱，而圣子，非规矩所能丈量，乃道机之变数，纵有神明镇世，法旨锁途，我仍愿燃灯继昼，以骨为柴护持你前行。”
他目视眼前的少年，字字如钉，凿入星穹：
“我为的，是那一缕劈开永夜的可能，不仅仅是为天血圣地，甚至不止是天极界，而是为了整个人族，你将来有望成就永恒，可为人族一柱。”
“你破境之时，气血冲霄，四百九十丈，引动周天星辰微光相应，若非及时遮掩，此刻恐怕半个天极界的目光都已聚集于此。”
莫玄霄神色平静，字字千钧：
“我并非要你承继天血，延续圣地根基，而是要举天血之力，为你护道。”
陆林生心神剧震，他虽猜到莫玄霄可能是因为他的天赋，对他有所看重，但却未想到，会到这个地步。
忽然，他心绪微凝，想起方才莫玄霄口中的永恒，当即开口：
“圣尊，这成就永恒，是何意？”
永恒境，究竟处于何等位置，他此刻尚且有些弄不清。
“天启五境，道衍七重，融宇宙天道于己身，横跃时空，跨万古光阴，岁月长明，即为永恒。”
提及永恒，莫玄霄的眸光变得有些许复杂，带着一丝可望而不可即的慨叹：
“永恒居于道境之上，距大宇宙至高之主，仅一步之遥。”
说到此处，他话锋陡然一转：
“你可知，你那无缺根骨，究竟特殊在何处？”
“弟子略知一二，似可纳其他体质本源，补益自身。”
陆林生思索片刻，提及此前太阴真血，融入体内的种种异象。
“你且一观。”莫玄霄忽然并指，轻点星空。
周遭星台骤变。
穹顶垂落亿万星辉，左侧凝为皎皎寒月，太阴真意流转，如冰河倾泻，右侧聚作煌煌大日，太阳精火灼得虚空扭曲。
前方雷龙裂空而生，后方生死轮转如环，更有五行衍化，天地诸般法则显形，虽只是投影，却令陆林生体内的太阴本源，共鸣欲沸。
“万道殊相，法则森罗。”
莫玄霄声含道韵，双手虚抱，如揽太初，混元合一。
一刹间，诸多异象坍缩。
明月崩作清辉，大日散为金芒，雷霆化电丝，生死法则成黑白二气……
千般异象如百川归海，在某种至高调和下逐渐交融，最终凝为一团旋转不息的混沌之气。
灰蒙蒙似蕴万象，空荡荡若无一物。
“此即本源。”
莫玄霄目射混沌之光，衣袍无风自动：
“天地未分曰混沌，法则未显曰本源，后世所谓三千大道，不过混沌分化之残影。”
他转向陆林生，眸光如凿：
“而你无缺根骨之神异，非在吞噬叠加，而在本源最近混沌，似无瑕明镜，可照万形，如同混沌原石，未受斧凿，故能映纳诸法，融汇异源，你得太阴真血，非成太阴灵体，而是令你混沌本源，点亮了太阴星位。”
话落，虚空混沌之气，忽生变化，一缕月华自灰蒙中透出，旋即日晖迸现，雷纹蔓延……
诸般法则特质，如星点灯，渐次辉映。
“此后你若得太阳精粹，雷霆本源，生死道痕……”
莫玄霄每说一字，混沌中便多一缕对应光华：“皆非赋予你新的体质，而是唤醒你本源本具之潜能，待万法星位，尽数点亮之日……”
混沌之气轰然震颤，显化为微缩宇宙之象，含纳无尽星空。
“即是百般造化归一身，一身具足万法源！”
陆林生如受醍醐灌顶，脑海中神念清明，好似打通了某些关窍，周身气机不由自主流转，与那混沌微宇宙隐隐呼应。
莫玄霄拂袖，收尽异象，缓声道：
“你破境引动月华，实为太阴星位初醒，与天地法则共鸣，待他日万道辉映……”
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幽微叹息。
作为一个修行人，他何尝不想攀登至人道绝巅。
但……人力终有尽时。
陆林生心绪电转，忽然想起了万神殿，带着几分疑惑开口：
“神道之中，诸神掌控天地法则，这是体质所化，还是有其他缘由？”
“天极神道，与大宇宙的神道传承，存在些许差异，本质上还是强大的生灵，从神主手中，代使天权。”
“天极界真正能称得上神的，仅有一位神主罢了，余者不过附庸。”
“神道根基，在于圈养众生愿力，而收割愿力之先，须垄断天地权能，将行云布雨，雷霆生杀，四季轮转等自然法则，粉饰为神灵恩赐。”
莫玄霄微微摇头，一声冷笑：
“若凭己身便能驾驭法则，谁还跪求雨神赐甘霖？谁会畏惧雷神惩戒？这无疑会动摇其信仰根基，神道与诸道一贯不睦，在大宇宙之中，也是如此。”
“那天锁大限，究竟又是为何？”
陆林生有些疑惑：“这是天地对于生灵的限制？”
“天极界，在上古已死，若非神主抵命相护，早已破碎。”
莫玄霄一声轻叹，道出了常人难以知晓的隐秘：
“天地亦如生灵，天碎之后，天道崩塌，便与活死人无异，法则会生出诸多异变。”
“如今的天极界，就好似已然不会呼吸，甚至无法从宇宙之中自行汲取本源进补。”
“你眼前这片天地，之所以能存续到现在，靠的是五陆四海中的强大生灵，去宇宙攫取资粮，给天地进补，天地才能存续至今。”
“万神殿的祭祀，除却部分神灵想要通过神主赐福变强之外，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供给天地，维持天地法则运转。”
“神主之所以长眠，就是因为将大量愿力，都用在维持天地之上。”
“天罡诸多道统，尊神主，但不尊众神，就是因为如此。”
原来如此。
陆林生心绪如潮，久久难以平复。
莫玄霄口中道出的这些隐秘，寻常人一生只怕都难以触及。
星芒渐隐，道音余韵，如丝悬空。
莫玄霄目送混沌之气，复化万千法则光尘，沉声开口：
“永恒之境，对于你现在而言，不过是雾里观碑，将来你或许会看的比我更远，但脚下的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
“你如今道途已明，以无缺为舟，纳万法为楫，溯混沌之源，这一条路，无前例可循，只能靠你自己去摸索。”
“不过，有一点你需要谨记。”
莫玄霄再度提醒：“万道法则有相冲，如水火相戕，有古圣曾欲并阴阳，一念差池，道基便化劫灰，你当寻天地至理之序，寻找平衡，如星斗列张，四时轮转，按部就班，步步为营，方为上策。”
陆林生躬身一礼：“弟子受教。”
“我会尽力去为你搜寻先天五行之根，补全道基，至于这圣子之名，未免你木秀于林，树大招风，便不外显于人，你自己心中有数便可。”
说到此处，莫玄霄沉默了片刻，眸光微闪，语含天机：
“你修行这几日，我昼夜观星，推演天象，天血命数晦暗处，隐现坤元之光，厚德载物，土德广生，此兆正应在一个‘陆’字之上。”
若非这个天象出现，他不会这么快便在陆林生的身上，下如此重注，至少也要等其入天境之后。
“望你藏锋于拙，待势而发。”
莫玄霄道了一句，身形转瞬消散。
“多谢掌教圣尊教诲。”陆林生再度躬身一礼。
转眼，雾散星沉，虚空扭曲，化为此前的那座大殿。
苏秋鸿立于不远处，微微俯身一礼，眼底神色愈发复杂：
“奉掌教圣尊命，请圣子随我入圣池洗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