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神灵传道使,对视了一眼,悄然后退,没入夜色之中。
作为巡江殿中人,以及巡江化圣元君麾下的传道使,此刻他们的首要任务,已不是维持秩序,而是搜集信息,判断局势,然后决定是战是逃,亦或是直接转投新主。
类似的一幕,在雾江流域各处神殿庙宇同时上演。
数百年的神权笼罩,似在这一夜,随着巡江化圣元君的陨落,开始崩塌。
碧渊的动作极快,巡江化圣元君已死的消息传遍整个雾江流域的同时,她已立刻开始着手布局。
她几乎调动了自己经营的全部底蕴,诸多传道使,以及那些因利益与巡江殿貌合神离的地方势力,都收到了传信。
碧渊之名如野火燎原,席卷雾江上下。
碧渊真君将继任雾江之主的消息,从最初隐秘的流言,迅速席卷各座城池。
盖有碧渊真君印信的灵神币,代替了旧币,维持着雾江流域基本秩序,庇护绝大部分信徒。
起初,仍有许多人心存疑虑,相较于巡江化圣元君而言,碧渊真君的声名,此前并不显眼,在此前的地盘争夺之中,也没有占到分毫优势。
但很快,两件事让所有人看清了局势。
其一,巡江殿的崩塌速度,远超预期。
那些原本守卫在各地神殿庙宇的传道使,在确认巡江化圣元君陨落后,大半选择了沉默观望。
还有小半,则是直接转投碧渊麾下,只有极少数的死忠,试图反抗,但在消息传出后的第二日,便被直接清洗干净。
其二,便是灵神币的更替。
一般而言,神灵陨落,带来的冲击,会无比巨大,其中最大的便是灵神币。
灵神币背后,绑定的是无数资产。
一旦神灵陨落,没有新的神灵背书,那些灵神币,就会变为废纸。
一般而言,对于这种情况,新接手的神灵,并不会将原有的灵神币全部接纳,大多数情况下,是旧币兑换新币,以五成的价格,从而保证自己的收益。
但碧渊不同,她付出了极大代价,将巡江化圣元君发行的灵神币,全部接盘,为其做了背书。
因此,她遭遇的抵抗,几乎是微乎其微。
…………
…………
临江城,巡江总殿,占地千余丈,金碧辉煌。
诸多传道使,自四面八方集结而至,大多神色惶惶,不知自身前路何在。
第三日拂晓,八百碧甲修士合围金殿,碧渊真君亲信,携一封法旨而来,缓声宣诏:
“巡江元君逆天伏诛,碧渊真君承命执掌雾江,殿内诸使,一炷香内,降者生,逾时尽戮。”
话落,一炷线香插入殿前玉阶,缓缓燃烧。
殿中诸多修士,乃至传道使,皆是面如金纸,有人欲要启动大阵,做殊死一搏,却惊然发现,阵枢早已被人暗中毁去。
求援传讯,也是如同石沉大海。
转眼,一炷香燃尽,诸多修士跨入其中。
小半时辰后,最后一名反抗的传道使身死,跪于神坛前,殿柱尽赤,满壁血腥。
碧渊的传道使,一掌拍碎巡江化圣元君残存的金身,旧神权柄,至此彻底崩塌。
消息传遍雾江,残存势力望风归附。
灵币更迭,亦是十分平稳,很快便已通流各市。
这期间,金汀出力不少,她曾供奉凌星妖神,而后又潜入巡江殿内,对于雾江势力明暗,洞若观火,孰可抚,孰当诛,孰需慑,皆了然于胸。
转眼之间,便已过去七日。
碧幽潭。
金汀缓步来至碧渊面前,呈上一卷染血名册,袖间犹带寒煞:
“元君残存的人手,七十三人,五十九人已诛,余者皆降。”
她神色稍顿,话锋微转:“不过出了些变故,有些麻烦。”
碧渊扫过名册,抬眸:“什么麻烦?”
“黑渊潭的那位玄霜真君,两日前开始动作。”金汀道:
“他已吞并了巡江化圣元君在下游的三处富庶水眼,收编了不少残余的传道使,看架势,是想趁乱收些好处。”
碧渊眉头微蹙。
玄霜真君,她素有耳闻。
此妖修为已至通天中期,高她一境,真身乃玄霜巨鳄,鳞甲坚厚,尤擅水系妖法。
碧渊自沉思中回过神,疑惑道:“他有何动静?”
“未曾表态。”
金汀摇头道:“既不遣使归顺,亦未公然相抗,只暗中吞并,默收残部,如潜淤之鳄,估计是想座山观虎,收渔翁之利。”
碧渊静思数息,拂衣而起:
“你随我一道去禀明主上。”
…………
…………
落云泽边缘,一处僻静山谷。
陆林生盘膝坐于一块青石之上,气与山合,宛若磐石。
七日静修,他修为愈固,神念一直笼罩着附近的一座巨城,观察变动的局势,如掌上观纹。
碧渊的进展,比他预想的要快。
此女执掌凌星殿内务六百余载,权术驭下确有其道,不过七日,中上游已定,新旧灵币交替如流水,巡江余脉或降或诛,大局将明。
不过,这天地间藏着的隐晦妖氛,亦在他感知之中,有一股气息很显眼,如同渊底的暗目渐睁,藏着贪婪,满是凶戾。
脚步声传来。
碧渊与金汀联袂而至,先后躬身行礼。
“主上,下游有变。”碧渊开门见山,将玄霜真君一事告知。
陆林生缓缓睁开眼:“位置。”
“黑渊潭,下游千余里,潭深千丈,方圆百里皆其禁域。”碧渊奉上一枚玉简,内载舆图详录。
陆林生抬手接过,神识一扫,尽览无遗,了然于心。
他起身,望向东南方向:“你们继续做事便可,这头霜鳄,我去处理。”
话音未落,他已一步踏出,身形没入虚空。
再出现时,已在数百里外。
…………
…………
黑渊潭。
江水于此急转,冲蚀成巨潭,潭水墨黑,寒雾锁罩,四野唯见怪石毒蕈,生机断绝。
潭心深处,白骨黑石垒就的宫阙之内,玄霜真君正踞主位,化为人形,是个身高丈许的莽汉,青面獠牙,颈现细鳞,手持血食大嚼,脂油坠地,蚀骨作响。
一传道使跨入殿内,急声开口:“报真君,碧渊已定大半雾江,正在肃清残敌流寇。”
玄霜真君咧齿一笑,端起杯盏,一饮而尽,酒浆淋漓:
“任她清扫,待其耗费心力,本座自取渔利。”
他目透一丝贪光:“不知她是用了何等手段,居然斩了那条杂龙,想来也是付出了不菲的代价,雾江权柄,合该易主,等过两日,本座亲自登门,与其商量一二,当可半分天下。”
轰!
语声未绝,穹顶骤裂。
陆林生裂空而下,凌虚而立,俯视着玄霜真君,神色平静,如观蝼蚁。
“何人?!”
玄霜真君一声咆哮,倏然起身,心头警兆顿生。
他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凶险的气机。
眼前这人,修为高绝,而且还不是传道使,这般情况,在妖雾林实在太过罕见。
这让他几乎在一瞬之间,想到了一个可能。
逆神宫。
不等他多想,陆林生已然缓缓抬手,覆掌压落。
“尔敢!”
玄霜真君,一瞬色变,惊怒难抑。
他并未出手与陆林生硬撼,而是一个扭身,消失无影,遁入潭水之下。
看不清来人深浅,贸然出手,后果可能他无法承受,不如先退一步,看清楚形势再说。
陆林生抬眸望向不远处的一位传道使,抬手轻招。
其腰间的一枚血色符诏,脱身飞起,落入他的掌中,正是神血符诏!
陆林生握符,心念微动。
符诏剧震,血光大盛,与妖神本体共鸣骤生。
那隐于潭底极深处的真身方位,瞬间了然。
这一瞬之间,玄霜真君亦是察觉到了凶险,一声咆哮,化为百丈凶鳄,自潭下暴起,撞破穹顶,钻入虚空。
不过,显然已经迟了。
陆林生的身影,已先一步拦在了他的面前。
看见陆林生的刹那,硕大的鳄目骤然紧缩,惊骇欲绝。
在他的注视之下,陆林生缓缓抬起了手,以指化刀。
指尖金芒微现,旋即化一丝纤细金线,透玄冰,贯神光,没入鳄首眉心。
一瞬死寂。
玄鳄真身,由内而外,寸寸崩解,化为暗金尘芒,散入黑潭,杳无痕迹。
下一瞬,覆盖鳞甲的神躯轰然崩散,化为漫天冰晶,簌簌落入寒潭。
自他出现,至妖神授首,不过十息。
陆林生负手,扫了一眼潭面微波,确认这条凶鳄已经死透后,转身一步,踏入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