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想起千余年前，那时的自己，还只是一条在碧幽潭中修行的青蛇。
那时，她最大的愿景，不过是修行有成，开慧化形，后来机缘巧合，得凌星妖神赏识，入凌星殿执掌内务，一做便是六百年。
六百年间，她见过太多神灵起落。
有的神灵因信徒鼎盛，香火冲天，短短百年便从普通妖修晋升为一方正神，有的神灵因行事暴虐，信徒逐渐流失，香火渐绝，最终神碎，身死道消。
神道修行，看似风光，实则步步凶险，信徒便是重中之重。
香火愿力既是补药，也是剧毒，可助长修为，凝聚神躯，但若是不加以纯化，便会染上杂质，甚至被信徒的怨念反噬。
大多数神灵，都会小心控制信徒的增长速度。
但碧渊现在没得选。
陆林生将雾江交给她，她要坐稳这个位置，就必须接纳所有信徒，无论良莠。
她需要更强的修为，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碧渊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
嗡
虚空泛起丝丝涟漪。
“真君！万神殿……有法旨传来！”
一位白袍传道使匆匆闯入，手中捧着一卷金色帛书，帛书表面流淌着神辉，隐约可见诸神虚影。
碧渊神色一肃，起身走下神台，接过帛书。
展开，神念扫过。
帛书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闻雾江权位更迭，巡江化圣元君，玄霜真君相继陨落，汝既承其疆域，当怀惕厉之心，夙夜勤勉，以负神恩，今正神之位犹虚，天机垂象，汝宜砥节砺行，静候天命，青霄之阶，自在眼前。】
落款处，是一个古老的神符，那是‘定渊镇海大灵官’的印记。
碧渊瞳孔微缩。
定渊镇海大灵官，统御妖雾林所有水脉的妖族主神，亦是万神殿三十六主神之一！
这样的大人物，竟会亲自给她传旨？
法旨的内容并不难理解，虽然话语平淡，但其中透露的信息，却让碧渊心头狂跳。
万神殿对于巡江化圣元君，以及玄霜真君的死，显然并不在意，只是提醒她正神之位尚有空缺，当砥砺前行。
这是在暗示她，有机会成为正神？
碧渊呼吸微微急促。
正神与普通神灵，只差一字，实则天壤之别。
普通神灵，只能在自身信徒覆盖的狭小区域内行使权柄，且受诸多限制。
而正神，是入了万神殿名录，得到天道法则认可的真正神，可掌一方天地权柄，享万万年香火，甚至能开辟自己的神国！
更重要的是，正神有资格参与万神殿议事，不至于像此前那两个，死了都没人搭理。
那是无数神灵梦寐以求的位置！
碧渊执掌凌星殿内务六百年，见过太多神灵为了一个正神名额，争得头破血流。
如今这样的机会，已经摆在了她的面前。
握着法旨的手，微微颤抖，但很快，她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有白来的好处，那种大人物，突然降下法旨，显然有更深层的意思在。
碧渊在殿内踱步，眉头紧锁，有些摸不清头绪之际，殿外忽然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真君，又一封法旨。”
另一位传道使奔入大殿，手中同样捧着一卷金色帛书，但这卷帛书表面流淌的光辉，比之前那卷更加炽烈，神威弥漫。
碧渊心头一紧，接过法旨，展开。
这一次，语气更为严厉：
【敕令：即日起，雾江全境，凡血牲之祀，一概禁绝，着令诸部广蓄人丁，繁育生灵，两年为期，须蓄足下辖生民总量之半数为祭备，以待万神大祭，若误此限，唯尔首级是问。】
落款处，是三个并列的神道符印，除却定渊镇海大灵官之外，还有另外两位主神的符印。
金煌妖神，布雨司神。
三位主神联名！
碧渊脸色瞬间煞白。
暂停血祭，广蓄人丁，繁育生灵，且只有两年之期。
而且这一次要的祭品数量，简直堪称骇人听闻，下辖生民总量之半数。
雾江绵延数十万里，四周散落生灵何止万万之数。
这几乎是要将整个雾江流域，修士，妖族，全部献祭干净！
即便是最疯狂的神灵，也不会下这样的命令，这是竭泽而渔。
信徒死光了，谁来提供香火？
除非万神殿已根本不在乎雾江的未来。
一时间，碧渊的手在轻颤，深入骨髓的寒意，在心头悄然弥漫。
她终于明白，自己如今卷入了何等恐怖的漩涡之中。
但这已不是她能左右的。
无论是陆林生，还是万神殿，她都只是棋子。
“真君……”
两名传道使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道：
“这法旨……”
碧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收起两道法旨，声音平静：
“传令，所有血祭暂停，另颁布神谕，鼓励各方信徒繁育，凡新生子嗣，神庙赐福，减免三年奉神粮。”
两名传道使闻言，愣了一瞬，但也不敢多问，躬身应下后，退出了神殿。
殿内重归寂静。
碧渊走回神座，缓缓坐下，看着手中那两卷法旨，神色复杂。
第一封，许诺正神之位，命她尽心办事。
第二封，便是储备祭品。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这是惯用的手段了，虽然老套，但有用。
若在以前，她或许会欣喜，尽力去办，但现在……
她下意识摸了摸眉心，一道淡金色的血印缓缓浮现。
这是陆林生种下的御兽印，平日里隐而不显，但当她试图背叛或违抗时，印记便会发作，让她神魂剧痛，近乎生不如死。
无论是陆林生，还是万神殿，她现在都得罪不起，最后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根本无法预料。
但她知道，自己如今没得选。
沉默良久，碧渊将两封法旨的内容拓下，给陆林生发去了一封传讯。
…………
…………
落云泽，云霞山。
陆林生缓步自虚空走出，看着眼前的八百里山脉，心神微松。
妖雾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便想着顺路回来看看。
当初好似漫无边际的八百里山峦峰嶂，如今在他眼中，不过掌心方寸之间。
嗡
虚空泛起涟漪，一道传讯飞至。
陆林生抬手接下，看过碧渊发来的传讯后，眉心缓缓皱起。
从法旨的内容来看，这显然是要准备一场惊天大祭，而且是整个万神殿的动作，不仅仅是妖雾林。
第一百五十三章：暗涌
陆林生立于山林之间，久久不语。
山风越发凛冽，卷起枯叶碎石，在他周身三尺外自然平息，似有一堵无形之墙，隔绝天地。
“广蓄人丁……半数生民为祭备……”
看着法旨之中的平淡字迹，陆林生眼中寒芒渐盛。
这不是寻常血祭。
寻常神灵血祭，了不起取百人，千人精血魂魄，规模有限，而这次万神殿的法旨，是要将雾江流域半数生灵，尽数献祭。
这已不是修炼所需，似是在筹备一场战争。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万神殿中，依旧有神灵想逼神主提前苏醒。
即便凌星等正神死去，依旧没有动摇那些背后神的念头，这一场大劫，避无可避。
碧渊只是雾江一地之神，整个天罡神洲，像雾江这样的地域，何止万千。
若每一处都收到类似法旨…………
陆林生心中微凛，那要献祭的生灵，将是个天文数字。
这一次，比之上一次，危险更大，此前不过百万里疆域，若是真照他猜测那般，此次祭祀，恐怕涉及天罡四域，亿万万生灵。
“好大的手笔。”他喃喃自语，眸中寒光逐渐敛去。
万神殿诸神，对于神主显然也有人存了不臣之心，或想取而代之。
这很正常，只要踏上修行路，就没有不想往上爬的，就是不知是哪些神灵在背后。
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争命。
神灵亦是修行者，只不过走的是神道罢了。
既为修行者，谁不想更进一步？谁不想执掌更大权柄？谁不想……取天而代之？
神主统御万神，坐享天地众生香火，这样的位置，自然会引来觊觎。
只是陆林生未曾料到，这些神灵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狠得多，即便受到些许阻碍，也很快便卷土重来。
“定渊镇海大灵官，金煌妖神，布雨司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