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一封法旨,他的确少了很多麻烦,就当日悟道的场景来看,若是没有陆寒渊,事后找他麻烦的神灵,只怕不再少数。
“封天门,也只是为了护你。”陆寒渊神色不变,沉声道:“你若过早展露天资,必成众矢之的,如今你在天血圣地潜心修行,对你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陆林生沉默片刻,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茶汤入喉,化作温润道韵流遍四肢百骸,确非凡品。
忽然间,他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神色微凝:
“主神今日见我,应当不止是为了解释此前之事。”
“自然。”
陆寒渊微微一笑,再度为他斟满一杯,下一瞬,语出惊人:
“我已知晓你这些时日在妖雾林所为,斩化圣,诛玄霜,扶碧渊,执掌雾江,还想阻挠血祭。”
陆林生面色不变,心头微凛。
如此看来,陆寒渊早已在关注他的行踪,甚至一直在暗中盯着他。
“不必紧张。”陆寒渊缓声道:“若我真要追究,你走不出妖雾林,几个小神,无足轻重,即便你杀的是正神,也影响不到大局。”
“对于血祭,主神能否赐教一二?”陆林生试探开口,他现如今获得消息的渠道实在太少,不如趁此机会,多打听些有用的。
“血祭之事,牵扯太深,你以为万神殿诸神对于生灵之死,全都是漠不关心?至少我是不想你死的,他们之中,也有一些似我这般。”
他凝视着陆林生,声音低沉了几分:“打断骨头连着筋,终究是血脉同源,陆家如今以我为祖,无非因为我修为最高,执掌主神权柄,但家族传承,看的从来不是一时高低。”
陆林生眸光微动。
陆寒渊继续道:“你父亲入逆神宫的事,我也知道的八九不离十。”
闻言,陆林生握杯的手猛然收紧,玉杯表面浮现细密裂痕。
“不必惊讶。”陆寒渊语气平静:“你父亲陆明,天赋寻常,却心有执念,当年他加入逆神宫时,我便知晓。”
“主神既知晓,为何放任,不曾阻拦?”陆林生心绪微沉,现如今,他眼中的局势,似乎愈发扑朔迷离。
“为何要拦?”陆寒渊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逆神宫于他,是一条路,万神殿于我,也是一条路。”
“在我看来,若当真有了大乱,万神殿不一定能赢,逆神宫也不一定会输,因此逆神宫之中,也不止他一个陆家人,只是隐姓埋名。”
“路不同,但血脉同源,这是改不了的事实,归根结底,我们才是一家人。”
他缓缓起身,负手望向远方云海翻涌:
“万神殿固然乌烟瘴气,内斗不休,各怀鬼胎,但你以为逆神宫又全是什么好东西?若真有那般纯粹,就不会是如今这个局面了。”
陆林生跟着站起身:“请主神明言。”
陆寒渊转过身,目光如炬:
“逆神宫,本质上图的也是天权,他们的目标同样是神主之位,所谓逆神,不过是口号,此前阻挠血祭,无非是不想有新神登基,扰乱他们自己的布局。”
“这些,主神又是如何得知的?”陆林生下意识追问。
“我见过逆神宫主。”陆寒渊淡淡道:“三百年前,在西华瀚海,探寻神陨之墓时,我同他有些交集,他要推翻现有神道秩序,是想要建立以他为首的‘新天’,重塑天纲,这与万神殿那些欲取神主而代之的主神,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亭中一时寂静。
云海在亭外翻涌,残阳西斜,将天际染成橘红。
陆林生垂眸,看着杯中倒影,茶汤微漾,映出他眼中复杂的思绪。
良久,他缓缓开口:“所以主神今日见我,是要我选边站队?”
“不。”陆寒渊摇头:“我是要你彻底看清棋局,万神殿与逆神宫之争,本质上都是夺取天权的博弈,只是两条不同的路,而你,有第三条路可走。”
“什么路?”
“陆家的路。”陆寒渊一字一顿道:“你血脉返祖,发生异变,小小年纪,便已跨入通天,若给你时间成长,将来必能超越我,甚至触及永恒,届时,陆家以你为尊,又有何不可?”
他走近一步,声音低沉:“你父亲选择了逆神宫,而我选了万神殿,但这两条路,都未必是对的,你可以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陆林生抬头,与陆寒渊对视。
这位主神,眼中没有丝毫遮掩或是躲闪,尽是坦诚。
他在下一盘大棋,而陆林生是他选中的棋子,也有可能,是未来的执棋者。
半晌,陆林生终于开口:“主神想要我做什么?”
对于陆寒渊的话,他并未全信,这些需要时间去印证。
“我想替陆家,要一个承诺。”
陆寒渊神色微顿,显出几分肃然:
“无论这场变局的结果是什么,你若能站至最后,念在同宗之源,给陆家留条生路。”
“作为交换,我会帮你尽量摆平万神殿内的麻烦,雾江之事,就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话落,他翻手取出一枚血色玉简,放在石桌之上:
“这是我早年所得的一部秘术,可助你纯化血脉,更进一步的挖掘潜能,提高天资根骨,至于练还是不练,取决你自己。”
陆林生看着玉简,没有立刻去接,眉心微拢:
“主神为何如此帮我?”
陆寒渊的神色之中,浮现出些许复杂:
“有些路,一个人走,太过孤寒,你是陆家自我之后唯一出现的希望,将来你或许能让陆家走出这片天地。”
他抬手拍了拍陆林生的肩,动作自然得像是寻常长辈:
“记住,血脉是斩不断的牵连,他日你若登临绝顶,别忘了陆家,同样,若你途中遇险,陆家也会是你最后的退路。”
陆林生沉默片刻,收起玉简,起身一礼:
“谢主神。”
听到主神二字,陆寒渊眼中有些许失望,但并未再多言,颔首道:
“茶凉了。”
话落,他的身形渐渐淡去,转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亭中。
只余茶香袅袅,云海依旧。
陆林生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见没有丝毫动静传来,心下了然。
显然,这里的事,应当也已在莫玄霄的眼中。
该有的答案,已经有了。
他抬手将杯中悟道茶饮尽,转身离去。
…………
…………
回到大殿时,暮色已深。
陆林生刚踏入殿门,便见郁时景候在殿中。
“陆师兄。”
“查到了?”陆林生拂袖坐下。
郁时景点头,取出一卷玉册:
“玄冥金蛇族,如今在太阴圣地麾下统辖,位于寒冥川,按天血圣地的规矩,我们不便直接干涉其他圣地内务,不过我托人探听了一二,得到了些基本情况。”
将玉册递给陆林生后,他继续道:
“玄冥金蛇族的近况不错,太阴圣地对他们颇为照拂,划了八千里寒川为族地,还派了两位长老常驻,指导其后辈修行,其族中有不少人,已入了太阴圣地,成了诸多弟子的伴修灵兽。”
陆林生接过玉册,神识扫过其中内容。
记录颇为详细,包括玄冥金蛇族现任族长,还有几位长老的修为状况,以及族中近年来的发展。
确实如郁时景所说,在太阴圣地庇护下,这个曾经濒临灭族的小族群,如今已稳住根基,有复兴之象。
“可知晓是何人特别照拂?”陆林生有些疑惑。
玄冥金蛇族之中,修为最强者,不过是八境左右,对于太阴圣地而言,完全是蝼蚁一般。
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族群,得到圣地垂青,特别照顾,委实有些奇怪。
郁时景思索片刻,回道:“据传是太阴圣地一位隐世多年的太上长老发的话,但具体名讳,外界不得而知,约半年前,玄冥金蛇族曾遭一伙修士袭杀,其中最强者,是一位通天境修士,那一战,袭击者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太阴圣地出的手?”
“也许是。”
陆林生若有所思,摆了摆手:
“不必深查了。”陆林生将玉册还给郁时景,同时抛出了一枚玉戒:“我要闭关一段时间,若无要事,不要打扰。”
“是。”
郁时景接下玉戒,没有多言,躬身退下。
殿门闭合,法阵层层开启。
陆林生盘膝坐于殿中,没有修行,取出了陆寒渊给的那枚血色玉简。
玉简温润,触感微凉,表面流淌着暗红纹路。
犹豫良久,他尝试探入一缕神念,很快,一股浩荡信息顿时涌入识海。
《溯血还真》。
并非单纯的修行秘术,而是一部以血脉为根,追溯本源,激发潜能的奇术。
开篇寥寥数语,便道尽其中玄奥。
【太初有灵,天地孕精,鸿蒙始判,万类肇生,其先诞者,承乾元坤厚之德,秉阴阳造化之枢,故得神通自足,威能莫测,气含星斗之光,形契山川之脉,是谓‘祖血’。】
【夫血脉者,禀天地之序,承祖德之渊,凡俗之血若涓溪,虽活而微,修士之血如江河,奔涌却浊,天骄之血似沧溟,浩荡仍滞,然返祖之血,犹无涯之海,藏太虚之深阔,然海有九渊,渊渊不同,潜有尽藏,藏藏相异。】
【故古诀云:“不汲江河,不扩溟渤,当逆流穷源,叩问先天,剖玄牝之门,照真灵之镜。以潜能化舟,以天赋为楫,渡无涯之海,归太初之墟。”盖谓掘祖血之极境者,非外求于天地,而内观于本真也,灵源既彻,道基自成。】
陆林生心神沉浸其中。
此法,共分三步,前淬炼血脉纯度,中挖掘潜在天赋,后触及溯源求真之境,可窥见血脉深处最原始的烙印。
每一步都需要以自身精血为引,配合特殊的心法运转,在血脉中开辟出‘祖源’。
第一步,便是以精血为薪,心法为火,熔炼百脉,血气化金,符文自生,筑祖源之基。
体内血液在特定经脉路线中奔腾,渐渐泛起微光。
一股灼热从心口蔓延开来,似有火焰在血脉中燃烧。
陆林生面色不变,引导这股热流在周身循环。
三个时辰后,他睁开眼,指尖逼出一滴鲜血。
血珠悬浮空中,不再是最初的鲜红色,而是泛着淡淡金辉,隐隐有细微符纹在其中流转。
第一步,成了。
这第二步,便是溯灵醒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