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道友,陆某如今修为尚浅,尚未堪破凡境壁障,于这方天地而言,毫不起眼,眼下时局,暗流汹涌,我也只能随波逐流,也无力去追求前尘往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玉晚棠的面纱之上,眼底一片平静:
“逆神宫志存高远,陆某钦佩,不过各人道途,自有章法,眼下,我只想在这圣地之中,潜心修行,提升实力,世间万事,终究要靠实力说话,至于加入逆神宫一事,他日若我修为有所成,而贵宫依旧持今日之心志,或许尚有缘分。”
他并未将话说死,留了一丝余地,但也明确划清了界限。
不可否认,逆神宫此前帮了他不少,若是没有逆神宫将他带离妖雾林,他没有机会成为天血圣地的圣子,现如今会是什么境遇,也不好说。
但在如今未曾弄清楚情况的局面之下,贸然做出决断,显然不太合适。
玉晚棠微怔,嘴角微抿,她奉宫主之命而来,本以为凭借逆神宫的理念与声势,加之对方父亲亦曾在宫中的渊源,至少能换来一次交心。
未曾想,对方的反应会是如此冷静,甚至可说是疏离。
玉晚棠很快调整了心绪,敛去眼中失措,眸光沉静。
来之前,她便收到过提醒。
陆林生不同于寻常,若招揽不成,亦不可与之为敌。
她深深看了陆林生一眼,不再多言,翻手取出一枚青色玉符,置于石桌之上。
“若他日陆道友改变想法,或有事需与神宫沟通,可凭此符联系,无论何时,逆神宫的大门,始终为道友敞开。”
“玉道友慢走。”
陆林生目光掠过那枚玉符,微微颔首,算是收下。
玉晚棠不再停留,对陆林生拱手一礼,跟着苏秋鸿离去,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冲天而起,转瞬没入云层之中,消失无影。
崖边,只剩下陆林生一人。
他重新坐回石凳,端起那杯已然凉透的茶水,望着杯中倒影,陷入沉思。
世间所有事,看的无非都是利益关系,没有那么多的情绪所左右,站在那等高位更是如此。
陆寒渊示好,赠术,言语恳切,为的是陆家血脉延续,也是提前投资,给自己增加一个未来的强援或退路。
逆神宫招揽,提及父辈因果,大谈救世,为的也是他的潜力,想着将来对付万神殿,多一份筹码。
这两者所言,或许都有几分真情实感。
陆寒渊对陆氏也许是真的在意,逆神宫中部分人也或许真的怀有救世之志。
但陆林生要想去验证真假,要付出的代价,有些大了,因此全然没有这个必要。
天血圣地,无疑才是他如今最好的选择。
归根结底,实力才是根本。
一切法则条度,承诺盟约,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要让步。
没有实力,所谓的看重,招揽庇护,就都如同这崖上浮云,风吹即散。
此前看到玉晚棠带着面纱,陆林生便想到了那个从桃林村带走了黑丫的女子。
甚至于,有可能就是玉晚棠带走了黑丫。
不过,陆林生并未开口问,甚至没有表露出丝毫相关的情绪。
现在不是时候。
在自身羽翼未丰之前,显露这层关系,对黑丫而言,可能不是件好事,或许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那女子带走了黑丫,无论目的为何,暂时看来并无恶意,甚至可能是一种保护。
既然如此,不如维持现状,或许对她更好。
路要一步一步走。
念及此处,陆林生收起桌上的传讯玉符,转身离开听涛崖,身影融入圣地缭绕的灵雾之中。
通天境中期,还不够。
金身境,天境,乃至更高……
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在这纷乱渐起的世道中,尽快将所有的底蕴,转化为实实在在,足以震慑八方的实力。
…………
…………
天极界,中古历,76443年。
东域,璃光宗。
偏殿之内,药香弥漫,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
镂花的窗棂滤进天光,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落在庄弈秋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更添几分柔弱。
她斜倚在铺着软锦的榻上,一袭素色寝衣,长发未绾,散在肩头,眸光望向榻边眉头紧锁的李玄阳,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玄阳,我无碍的。”她声音轻软,带着些许气弱,刻意控制平稳:
“只是法力震荡,经络受了些擦伤,调息些许时日便好了,不会耽误婚期。”
最后几字,她说得很慢,眼睫微垂,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忐忑。
李玄阳坐在榻边,身姿挺拔,却显得有些僵硬。
他望着庄弈秋,心中愈发烦闷,些许歉疚,越勒越紧。
“是我的错。”他面色微沉,有些许懊恼:“若我当时反应再快一些,你便不会受伤。”
话落,他的思绪,却是不由自主地飘远。
若是自己不曾听信陆林生那番关于命数,以及危险的警示,选择带着庄弈秋离开山门,或许她根本不会遭遇这场无妄之灾。
这全然是因为他自己引来的麻烦。
可陆林生的话,他又不得不信。
此前的种种玄奇,让他无法完全将那警告视为无稽之谈。
在这光怪陆离的修行世界,命数机缘,不是妄言,而是确有其事。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道理他懂,再者,陆林生完全没有什么要骗他的必要。
不过如今,他与庄弈秋虽未成婚,但已有夫妻之实。
在这个情况之下,一味找借口推迟婚期,无异于在她心口上捅刀。
可若那未知的不测当真存在,且与这场婚事息息相关,他也不敢赌。
殿内寂静,只闻窗外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时间好似被拉长。
良久,李玄阳深吸了一口气,视线避开了庄弈秋的目光,望向一旁,声音干涩:
“弈秋,婚事,还是暂且放一放吧,一位高人曾为我算过命数,说是近日成婚,会有血光之灾。”
话落,庄弈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春日残雪,点点消融。
她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说话,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透明了几分。
李玄阳不敢看她此刻的眼神,硬着头皮继续道:
“等我……修为再进一步,炼虚合道,根基更稳,更能护你周全之时,再行安排,眼下,你什么都别想,安心养伤,才是首要。”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
庄弈秋依旧没有说话,只缓缓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视线,眸光低垂,望着锦被之上繁复的绣纹,怔怔出神,沉默不语。
一时间,李玄阳心口愈发沉闷,他猛地起身,动作有些仓促:
“你好好休息,我去帮你看看,能否寻到更好的疗伤秘药。”
言罢,他有些慌张的转身,大步朝殿外而去。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
庄弈秋依旧靠坐着,一动不动。
偏殿内,再度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轻缓中带着一丝紊乱。
良久,她抬起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目光复杂难明。
起初是黯淡伤神,随即化作一丝了然的自嘲,最终,凝为一片幽暗紫光。
她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除了伤势带来的隐痛,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气息,温凉交织,正自血肉深处悄然弥散。
丝丝缕缕,浸润着她的经脉骨骼,乃至灵台识海。
自那日被强大生灵厮杀的余波扫中后,这股气机,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体内,在体内翻腾,时常在浸染她的肌体神魄。
起初只是微不可察,近日却随着伤势的好转,而日益活跃。
它没有带来任何不适,相反,所过之处,灵力运转似乎更加圆融通透,一些沉积的杂质被悄然化去,甚至连对天地灵气的感应,都比以往清晰敏锐了一丝。
这绝非她自己身上的力量,来历不明,但对她没有害处,反而在隐隐增益她的修为。
吱
殿门再度开启,打断了庄弈秋的沉思,她抬头望去,神色微顿,轻声唤了一句:
“爹。”
庄承岳大步而来,身材高大,面容威严,此刻卸去了平日的肃穆,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疼惜与担忧。
他快步走到榻边,仔细端详女儿的脸色:
“感觉好些了么?玄阳那小子人呢?”
“他来过了,刚走。”庄弈秋神色恢复了平静,没有多说什么。
“你莫要多想,安心养伤便是。”庄承岳放柔了声音:
“爹已经派人去了云裳阁,为你定下了最好的霞光云锦,请了手艺上好的绣娘,赶制大婚礼服,等你身子骨养好了,爹一定让你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出嫁。”
话音落下,庄弈秋却是缓缓摇了摇头,看向父亲,眸光清澈见底,神色认真道:
“爹,这大婚,还是算了吧。”
“胡说。”庄承岳眉头一竖,很快反应过来,沉声道:“那小子又说什么了?”
“他一再推辞,心意已明。”庄弈秋摇头,声音轻软:
“我与璃光宗,终究配不上他的前程,以他的天赋根骨,留在这里,确实是委屈了,将来,他是要翱翔九天,有望成仙入圣的人物,又怎会被一桩婚事,一个小小的宗门牵绊住。”
“委屈?牵绊?”庄承岳面色微凝,带着一丝隐怒:
“我璃光宗虽非圣地,却也传承万载,在东域有一席之地,这桩婚事,早先便已定下,此前答应的好好的,如今想反悔?由不得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沉声道:
“婚事照旧,爹这就命人广发喜帖,通告四方宾朋,日子就定在三月十七,届时,诸事齐备,宾客盈门,木已成舟,他李玄阳,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话落,他声音放低了些:“你相信爹,爹不会看错,他于你有情,或许只是因为初次大婚,有些畏怯,需要人推他一把。”
庄弈秋眸光微闪,抬起头,眼底再度涌出了些许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