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天旋地转，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自识海深处爆发，将他的神魂猛地扯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那种感觉，与以往任何一次副本传送都不同。
以往似乎是肉身与神魂一同挪移，是空间的转换。
而这一次，好似是神魂被强行剥离，投入某个未知的维度。
陆林生想要挣扎，但那股力量太过庞大，他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他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横渡，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噗通！
陆林生摔倒在地，脑海中一片浆糊，神色茫然。
冰凉刺骨的触感自掌心传来，那是积雪下的冻土。
他一时间陷入了呆滞，脑海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远去，模糊不清，除了名字，他几乎记不住任何记忆，一片空白。
陆林生神色怔然，清晰感觉到了自己的虚弱，手无缚鸡之力，连站直身体都费劲，四肢酸软，头脑昏沉，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他垂眸看向自己双手，那是一双枯瘦的手，皮肤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满污泥。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被削尖的细竹。
陆林生坐在雪地里，握着这根竹竿，手臂都在微微发抖，握不稳。
他抬起头，眼前站着五个大汉，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穿着皮袄，手里握着明晃晃的长刀，刀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五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满是戏谑。
“哈哈哈哈”
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看看这小子，竹竿都拿不稳，还想挡路？”
“不知死活的东西。”
“跟他废什么话，砍了下酒！”
笑声刺耳。
陆林生想要开口，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嘴唇干裂，连张开都费劲。
一股陌生的情绪，自心底升起。
恐惧。
是死亡逼近时，本能产生的恐惧，这种情绪，对于他而言，好似极为陌生。
手中的竹竿颤颤巍巍，他的身体，孱弱的可怕，而眼前，是五个持刀的壮汉。
刀光一闪。
为首的大汉未曾再多言，狞笑抬手，一刀当头劈下！
那一刀，在陆林生眼中慢得出奇，他能看清刀的轨迹，甚至能预判刀的落点。
但他躲不开，身体实在太弱了，弱到连抬腿都费劲，连闪避的力气都没有。
噗！
刀锋入肉。
从左肩劈入，斜斜向下，一直劈到胸口，血溅三尺。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纯粹的剧痛，血液离开身体带来的失温，进一步放大了心中的恐惧。
陆林生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鲜血如泉涌出，染红了身下积雪。
下一瞬，他陡然抬头，看向那个挥刀的大汉，眼底血丝渐起。
刹那间，他动了，挣扎起身，似野兽一般，弹身而起，扑向那大汉。
那大汉一愣，下意识挥刀直刺。
噗！
又是一刀，刺入小腹。
但陆林生没有停，任由长刀入腹，他扑到了那大汉身上，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张开嘴，一口咬下。
牙尖破肤，热血入喉。
大汉惨嚎挣扎，拳如雨下，砸在他头颅背脊，另外四人回过神，挥刀齐上，乱刀劈砍。
刀锋入肉之声，连绵不绝，陆林生的身躯，很快被乱刀切碎，但却半分不松口。
牙齿越咬越紧，直抵深处。
咔嚓
喉管断裂。
那大汉的挣扎骤然停止，身躯软软倒下。
而陆林生，也已经不成人形，浑身伤口纵横，深可见骨，脏器外露，却仍吊着一口气。
一个大汉走过来，一脚踩住他的头，举刀咒骂：
“妈的，是个疯子。”
刀落。
首级滚落，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那颗滚落的头颅，牙关依旧紧咬，含着一块从咽喉上撕下的血肉，至死未松。
嗡
天旋地转。
当陆林生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站在另一片天地之中。
依旧是冰原，依旧是雪地，但眼前，不再是那五个大汉，而是一头巨狼。
一头比人还高的，浑身雪白，龇着獠牙的巨狼。
他眸光涣散，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
身体依旧虚弱，实力依旧悬殊，但那股涌上的恐惧，却已是减弱了不少。
他握紧柴刀，向巨狼走去。
很快，他死了，被巨狼撕成了碎片，血肉入狼腹，啃食至半截，他才气绝。
…………
…………
又是一世。
战场。
两军对垒，万马千军，他是小卒，握着一杆破旧长矛，站在队伍最前排。
前方，是黑压压的敌军，如同潮水。
身后，是震天的战鼓。
冲锋号旗拉起，他随着人流，向前涌去，随后死在乱军之中，被马蹄踩成肉泥。
嗡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支离破碎，他过了一世又一世，记忆始终是一片空白。
恍惚间，他是盗匪，劫掠村庄，被诸多瘦弱的村民围住，乱棍打死。
很快，他又成了独守孤城的残卒，一人挡千军万马。
每一世，都是一场厮杀。
每一世，都是一种死法。
在这一世又一世厮杀之中，他体会到了各种在交手中会面临的情况。
以弱战强，似是以卵击石，仗强凌弱，又遭群蚁噬象，一苇抗洪，亦尝独木难支。
他经历了各种处境，坐以待毙，油尽灯枯，千刀万剐。
无数次的死亡，无数次的痛苦，愈发增长的恐惧。
但渐渐的，那种近乎绝望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本能。
战斗厮杀，不惜一切代价活下来的本能。
…………
…………
冰原之上，漫天风雪之中。
陆林生盘膝而坐，眉心一点银光，微微闪烁，依旧沉浸在幻境之中。
一道身影悄然自虚空走出，黑雾暗涌，缓缓靠了过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因果
冰原之上，漫天风雪渐息，大日凌空，映射出一片瑰丽雪国。
陆林生盘膝而坐，周身气息沉寂，眉心一点银光微微闪烁，如一轮微缩的明月。
那是罗刹池底月的精华，正在他识海深处缓缓流转，演化着百世杀伐的幻境，助他洗练神魄，淬养修罗之心。
他已沉入其中，不知岁月，外界的一切，完全与他隔绝。
风雪卷过他的身躯，在肩头发梢，积起薄薄一层白霜，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与这冰原的天地融为一体，若非近在咫尺，几乎察觉不到这里还有活人的气息。
虚空中，一道黑雾悄然浮现。
那雾气极淡，淡到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它自百丈之外缓缓蔓延，一寸一寸，无声无息，向着那道盘坐的身影靠近，转瞬之间，便已逼近百丈之内。
雾气之中，一道身影渐渐凝实。
那是一个男子，一身玄色长衣，腰束墨带，立于风雪之中，周身没有丝毫气息外泄。
他望着那道盘坐的身影，眸光愈发复杂。
那张脸，他曾经见过，在上一世，破碎的记忆碎片中，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他都曾想起。
云啸渊静静地站在三十丈外，看着那个盘膝而坐，毫无防备的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此刻，那双眼睛闭着，眉心的银光微微跳动，显然是陷入了某种深层次的修炼状态，对外界毫无察觉。
云啸渊深吸一口气，眸光渐凝，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陆林生。
这是天意？
云啸渊缓缓抬起手，掌心魔气暗涌。
随着修为提升，脑海中回忆起的记忆，越来越多，但那些记忆太过破碎，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