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如往常一般,天穹之上,那些道境大能的威压,与这凡间闹市毫无关联。
修为不入天境,连直视道境的资格都没有,甚至无法察觉其存在。
陆林生混在人群中,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依旧带着无相纱,面容普通,一身青灰长袍,就如同寻常散修,毫不起眼,混在人群之中,全然无法分辨。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凭借丹田之中莲子的微弱感应,缓缓前行。
很快,他的视线,落在了街角一座不起眼的酒馆之上。
酒馆不大,门口挂着一面略显陈旧的酒旗,风吹过,猎猎作响。
酒馆内传来阵阵喧哗声,觥筹交错,高谈阔论,诸多杂声交织,很是喧嚣。
陆林生眸光微动,在酒馆靠窗的角落之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角落里,一道身影,靠窗独坐,面前摆着一个偌大的酒坛,仰头举着海碗,大口大口地灌着酒。
晶莹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衫,易长庚毫不在意,只是一碗接一碗的喝着。
神殿规矩颇多,饮酒属于禁令,来中土后,他偶然尝试了一口,顿觉以往的日子,着实有些清苦。
自出生起,他便守着那三尺神台,似乎错过了太多人间本来面貌。
活着。
他似乎直到此刻,方才有些逐渐开始明白,神主此前所言,究竟是何意。
以往他并不太明白,为何有人那么想要长生,如今他似乎有些懂了。
易长庚放下酒碗,抬眼扫过酒馆内那些高谈阔论的修士,不少修士正在讨论着那‘陆林生’的下落。
有人说他藏在某个城池之中,亦有人说他早已离开东域,前往云渺仙洲,还有人说他就在天穹之下,看着各方世家四处奔波。
易长庚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勾,透过窗棂,望向天穹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道境气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一声轻叹,端起酒碗,心中自语。
陆林生……
不过是借了名字用了用,就搅动得天下风云变幻,诸多道境大能为你奔波。
这便是万古难逢的人杰,所拥有的待遇。
念及此处,他摇了摇头,似是有些许自嘲,酒液入喉,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愈发清醒了几分。
这酒,越喝,便越是清醒,实在怪哉。
酒馆外,陆林生收回目光,没有进去的打算,抬头看了一眼天际。
此刻相见,毫无意义,反而可能暴露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片刻之后,青阳城上空,风云骤起,天地色变。
数十道恐怖气息自八方涌来,如群星坠世,压得天地凝滞。
虚空扭曲泛红,天光黯淡,苍穹乍现星痕。
每一道气息的主人,皆是弹指可覆一方星域的道境巨擘,此刻却齐齐悬于这座东域小城上空,目光如炬,扫过城中每一寸角落。
城中百姓毫无所觉,诸多附近的天境修士,却是心神骤沉,道境威压如泰山压顶,几乎要碾碎他们的神魂。
三道灰袍身影,负手而立,周身气息沉凝,不偏不倚,立于虚空之中,与数十位道境隐隐对峙。
“六道山河榜都取了出来,帝庭这次当真是下了血本。”
一道低沉笑声传来,带着几分玩味:“陆林生既已现身,帝庭准备如何招揽?可否容我等各家先行探探口风?也算是提前攀个交情,能得结缘,那再好不过。”
“帝庭要的人,自有帝主处置,诸位若是再过多纠缠,便是不臣之举了,请回吧。”
为首灰袍老者淡淡开口,没有留丝毫情面,直言劝退。
虚空中顿时一阵骚动,但却无一人敢于开口。
没有任何势力,在天极界内,敢挑衅帝庭,哪怕是最顶尖的世家豪族,也是如此。
片刻后,那些道境存在,相继散去,悄无声息,只留几道极淡的气息,隐于云层暗处,不肯离去,仍在暗中窥探。
…………
…………
酒馆堂间,三道身影,走了进来。
三位灰袍老者,踏入酒馆的刹那,虚空瞬时凝固。
所有喧哗,戛然而止,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动作,全部僵在了原地,甚至于倾泻入喉的酒水,都停滞在了半空。
那三个老者目光扫过酒馆,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易长庚身上,缓步走了过去。
三人,在易长庚面前停下。
“你便是陆林生?”
为首老者直言开口,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易长庚放下酒坛,抬眼看向他们,对于眼下的情况,他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倒是并无多少慌乱,淡淡回应:
“是又如何?”
道境,对于他而言,并不陌生,除却三十六位主神之外,即便是过往见过的圣地至尊,大派教祖,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三位老者对视一眼,眼底难掩诧异。
眼前这人,镇定的可怕,寻常天境修士,在道境面前,正常开口说话都难,但这年轻人,却是毫不在意,甚至于眸光之中,带着俯视之意。
虽然身份尚未证实,但三人心下已是信了几分。
为首的老者,点了点头,而后径直抬手,轻轻一指,点在易长庚眉心。
易长庚只觉一股温润的力量涌入体内,在他周身经脉中游走一圈,最终汇聚于骨骼深处。
这种感受他自然明白,测骨龄。
片刻后,老者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骨龄七十六。”
他缓声开口,神色带着一丝意外:“凡境极限底蕴入天门,道主之资。”
这意味着,眼前这人在凡境之时积累到了极致,才破入天境,其底蕴相当于武道金身九转,仙道洗练九次仙魄,未来有望冲击道境巅峰。
这份资质,很是罕见,但与传闻中十六岁入天境,还是有些出入。
“你不是十六岁入的天境?你当真是陆林生?”
老者沉声开口,紧盯着易长庚的面色,想要看出些许端倪。
“我确实十六岁,骨龄也许长的快了些。”
易长庚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嘴角微勾,莫名有些想笑。
三位老者,对视了一眼,当即传音商议:
“依我看,就是谣传,十六岁入天境,怎么可能,估计是这陆林生,信口开河,诓骗世人。”
“虽然与传言有出入,但七十六岁入天境,这等资质,于帝朝而言,依旧是千古难逢的天骄,一旦入朝,将来封王,那是板上钉钉,怕是仅次于帝主。”
“不如就依他所言,对外称十六便是,左右没什么影响,差的也就六十载而已,弹指一挥间。”
几人正议论间,易长庚抬眼望来:“几位前辈寻我,有何贵干?”
“奉帝主之命,邀你入朝,六道山河榜,便是为你而设,你若愿意入朝,即刻封侯,帝主亲赐封号,享帝朝气运。”
今日他若是不答应,恐怕是走不出去的。
易长庚沉默片刻,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遭遇,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几位前辈可知,我此前曾被帝朝禁军抓捕,关在镇魔大狱之中,受尽酷刑?”
这件事,他若要入帝朝,隐瞒不住,不如此刻主动提起。
三个老者神色微变,这一点,他们的确不知。
“那日太阳圣体自大狱之中,救走的是你?!”
“那太阳圣体何在?!”
几人连声发问。
“那人已回天罡,是我万神殿的一位传道使。”
易长庚不假思索,关于这件事的借口,他已想了很多,左右这些人,也不可能跨海去天罡验证。
三位老者眉心微皱,一时有些不敢确定,不过是真是假,他们都无法去求证。
天罡,与神主有牵扯,那是一位真正跨入了永恒的存在。
虽说已活了很久,但他们此刻并无提前寻死的念头,妖主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沉默片刻,为首的老者沉声道:
“你被关押一事,帝庭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随我等去面见帝主,可好?”
他的口吻并不强硬,带着些许商量的意味。
这种天骄,将来在道境之中,走的必然比他要远,没必要得罪。
闻言,易长庚敛去诸多心绪,缓缓起身:
“引路。”
三人一怔,并未多言,转身先行。
四人走出酒馆。
人流中,尹尘眸光低垂,看着那道从醉仙楼走出的身影,心头一沉。
他在逆神宫多年,对于眼前这人的信息,早已烂熟于心。
易长庚。
这个名字,刻在逆神宫悬赏榜第一,万神殿这一代最耀眼的天之骄子,下一任众神之首的候选人。
可此刻,这位万神殿的天骄,却是顶着陆林生的名字,帝庭亲自出面,道境引路,何等尊荣。
尹尘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易长庚为何要冒充陆林生?以他的身份,何须借他人之名?
他抬眼,看着那一行渐行渐远的身影,抬头望了一眼天穹中隐匿的道境气息,心头思绪电转。
若是今日被围的真是陆林生本人,反倒是骑虎难下,易长庚顶在前面,倒是替陆林生挡下了这一劫。
是巧合,还是说这是陆林生有意而为之?
尹尘沉默片刻,缓缓收回目光,无论真相如何,此刻揭穿,对陆林生百害而无一利。
一旁的池瑶安,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跟着尹尘,转身离去,消失在人流之中。
不远处的人群之中,陆林生静静看着离去的尹尘二人,并未上前。
就眼下的情况,不打招呼,显然能减少很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