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长生派并不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的团体,也谈不上政治派系,而是一类人的笼统概称。值此末法时代,天路如悬丝,仙人绝踪影,过往的长生之术已成废纸,所以天外异客就成了许多人最后的指望,他们希望天外异客降下长生的种子,打开长生的大门,赶上天路彻底断绝之前的最后一班船,最终成了天外异客的信徒,所以这类人被统称为‘长生派’。”
说到这里,道士看了李青霄一眼:“按理来说,道友已经知晓天外异客的存在,北辰堂也该将这些常识内容一并告知才对,道友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李青霄没有半点慌乱,张口就来:“我也不知,大约是上面疏忽了?也或许是上面还有其他的考虑,其实就是所谓的天外异客,我也知之不多,不过是知道个名字,感觉和古仙差不多。”
道士想闻听此言,神色反而稍稍放松下来:“还是不能一概而论,古仙要吃人间的香火,关键在于人,若是没了信徒的香火供养,古仙坐吃山空就要被‘饿’死,不是信徒需要古仙,而是古仙需要信徒。天外异客不需要香火,所以刚好反了过来,不是天外异客需要信徒,而是信徒需要天外异客。”
李青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态,甚至故意收起了手铳:“多谢道友答疑解惑。”
道士见李青霄收起火铳,神色愈发缓和了。
李青霄主动行礼:“我叫李青霄,北辰堂道士,还未请教道友名讳。”
道士说道:“我是本地的主事道士陈玉荥。”
第二十二章 心蕴
一番交流之后,虽然谈不上相逢一笑泯恩仇或者不打不成交,但两人的关系表面上似乎缓和了许多。
本来嘛,都是道门中人,都是道祖弟子,都是道友。
不过李青霄既没有解释自己如何“识破”了纸人法术,也没有归还纸人的意思干了坏事是要受到惩罚的,李青霄直接没收了,代为保管,至于要不要归还,什么时候归还,看陈玉荥的表现。
李青霄指了指周围的黑衣人,又指了指陈玉荥的双腿,意思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都是长生派?
陈玉荥苦笑一声:“当年还有皇帝到时候,有句话叫作‘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这天外异客也是如此,它们不需要信徒,也不在意信徒,当天外异客降下恩赐,可不分彼此,有些人对这些所谓的‘恩赐’趋之若鹜,可偏偏落不到他的头上,有些人不想要,却偏偏找上门来,躲都躲不掉。”
李青霄道:“都说造化无常,天意弄人,这些天外异客有点老天爷那个意思了,难怪都是叫这个天那个天的。”
陈玉荥脸色微微一变:“李道友知道天外异客的名讳?”
李青霄道:“我也是无意中知道的,追悔莫及。”
陈玉荥颇有感触:“悔之晚矣。”
李青霄转开了话题:“既然如此,那么谁才是所谓长生派?”
陈玉荥道:“方才不知是友是敌,故而以‘黑衣人作乱’虚言诓骗,其实黑衣人并未作乱,长生派另有其人。”
李青霄满脸愧疚:“那我岂不是失手误杀了两个黑衣人兄弟。”
“,话不能这么说。”陈玉荥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百里侯”,说话还是有点水平,“这次的悲剧其实是个误会,既不是道友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而是那些长生派的错。”
李青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虽然不知陈玉荥是几境界的修为,但眼力却是不错,伸手指了指李青霄的额角位置:“李道友,若是我没看错的话,你额角的肌肤已经有了石质色泽,莫不是也得了石化症?”
李青霄道:“我也不知怎么就得了此等恶症,只希望尽快返回玉京,兴许还能有救。”
陈玉荥却是摇头叹气:“若是鼎盛时期的道门,长生之路未绝,自然是有办法的,可如今的道门嘛,却是希望渺茫。除非齐大真人亲自出手,毕竟齐大真人是公认的仙人,自然可以救苦救难。”
李青霄面上露出几分惶恐:“齐大真人何许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岂是我等凡人想见就见的?就算侥幸遇见齐大真人,我听闻齐大真人性情怪悖,愿不愿意出手还是两说,指望齐大真人,只怕早已化作石人。难道得了石化症便只能等死么?”
陈玉荥道:“那也不尽然,正经法子没有,可还有一些不知真假的偏方,权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李青霄赶忙说道:“不知是什么法子?还请道友不吝指点!”
陈玉荥缓缓说道:“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化生堂就已经开始秘密研究石化症,并得出了一个结论,石化症本质上是一种‘进化’,从肉体凡胎向长生不朽的进化,最终结果也的确实现了长生,血肉之躯不过百年,石头却能千年万年。天外异客的长生以一种极为扭曲的方式得以实现,只是无法与仙人的长生相提并论。”
李青霄疑惑道:“既然化生堂已经搞清楚了这里面的真相,所谓的长生不过是变成石头,为什么还有如此多的长生派想要通过天外异客获取长生呢?”
“李道友问到了点子上。”陈玉荥轻拍自己的石头膝盖,“因为长生派的人也在暗中进行研究,而且长生派之人有了新的发现。长生派中的太乙救苦会搜集了大量的石化症病人,待到他们彻底石化之后,再将这些石人解离,发现了一种十分奇特的产物。”
李青霄听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名为“长生石”的仙物,同样与长生有关,同样都是石头,难道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吗?
不过李青霄脸上不显分毫,反而是露出好奇的神色,追问道:“什么产物?”
其实陈玉荥一直在观察李青霄的神情,只是李青霄在这方面着实天赋异禀,精神强大便可控制情绪,自然没有破绽,饶是陈玉荥这等久在公门之人也没能看出半点端倪。
倒也不能说陈玉荥眼力不行,哪怕在北辰堂这种密探遍地的地方,李青霄还是骗过了所有人,最终成功潜入机要司。
陈玉荥继续说道:“太乙救苦会称之为‘心蕴石’,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提取‘心蕴’的特殊矿石,一个完全石化之人只能生成一块‘心蕴石’,只有心脏大小,主要集中在心口位置,故此得名。”
李青霄以眼角余光瞥向那些已经彻底石化的黑衣人,仍作急切之态:“‘心蕴’到底有什么用?”
陈玉荥笑了笑:“从‘心蕴石’中提取‘心蕴’,再以‘心蕴’炼制成丹药,不仅能有效缓解石化症,而且还能延年益寿,甚至是返老还童,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长生了。”
李青霄眯了眯眼,似乎大为心动:“竟然如此厉害?”
“就是如此厉害。”陈玉荥说道,“太乙救苦会的会主号称半个长生之人,虽然不能与齐大真人相提并论,但在九境伪仙中也算是有一号的人物了。”
“半步长生。”李青霄悠然神往,接着话锋一转,“不过陈道友刚才说‘心蕴’炼制的丹药只能缓解石化症,而不能根除,岂不是意味着药不能停?”
陈玉荥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的确需要终生服药。”
李青霄走到一个石人跟前,掀开甲衣,就见石人心口位置果然被掏成了空洞。
李青霄转而望向陈玉荥:“沦陷两年,陈道友和两个心腹黑衣人还没有变成石人,想必靠的就是这‘心蕴’之功了。”
陈玉荥也不再遮遮掩掩:“李道友勿要动怒,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些黑衣人都是因长生派之人而死,死后所化的石人不过是死物,而非我们动手杀人。再者说了,李道友如今同样身患石化症,日后少不得要靠‘心蕴’续命,我们现在是同乘一船了。”
李青霄叹息一声:“道观的‘心蕴’已经用完,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玉荥倒是显得智珠在握:“李道友不必担心,我还知道一个地方存放有大量‘心蕴’,只是我行动不便,还要请李道友代劳。”
李青霄其实并不需要“心蕴”,虽然齐大真人不在,但还有北落师门,这位上仙可以直接让他时光倒流从头再来,对付石化症自然是手到擒来,不过李青霄要以此为切入点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完成北落师门交予的任务。
李青霄故意问道:“陈道友就不怕我独吞了这些‘心蕴’?”
陈玉荥呵呵一笑:“如何使用‘心蕴’,非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最好对照着实物一点一点讲解,我不良于行,还是有劳李道友把‘心蕴’带回来,咱们慢慢计较。”
第二十三章 地道
李青霄问道:“既然如此,那么这些‘心蕴’到底在什么地方?”
陈玉荥其实坐在轮椅上,只是先前他盖着毯子,顺带也把轮椅的轮子给遮挡住了。
陈玉荥通过双手调转轮椅方向,背对李青霄,然后伸手拉开墙上的幕布,原来在幕布之后是一张地图。想来也是,在本地道观悬挂一幅本地的地图十分合情合理。
从地图来看,李青霄猜得没错,这里还真是个岛。李青霄也终于知道此地的名字云沙岛。
南婆罗洲道府的首府是狮子城,在狮子城的东南方向,隔着一片群岛,就是大名鼎鼎的旧港宣慰司所在,这里驻扎着一支精锐灵官部队,号称婆罗洲掌府大真人的右手。李青霄所在的云沙岛距离旧港宣慰司不远,甚至可以在这张地图上看到旧港宣慰司的一角。
陈玉荥随手拿起一根长杆,指向地图上云沙岛的中心位置:“李道友请看,我们如今就在这里。”
李青霄点了点头。
陈玉荥又将手中长杆移向岛屿的东南位置,轻轻一点:“在这里有一家名为弥天罗公司的商行,‘心蕴’就在这里。”
从大概方位来看,正是李青霄醒来的地方,名称也对得上。
“就这么简单?”李青霄故作不以为然。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陈玉荥微微一笑,“商行只是个遮掩,在其地下则是长生派的窝点,虽然天外异客的赐福不分彼此,但长生派之人因为距离赐福的起始点太近,所以感染石化症的比例很高。”
李青霄故意说道:“原来陈道友一直知道内幕,难道陈道友是这些长生派的……保护伞?”
“李道友言重了,此等罪名我万不敢承担。”陈玉荥正色道,“事情发生之后,我身为本地主事道士,有保境守土之责,当然不能坐视不理,立刻派人彻查,而且当时的动静太大,这才查到了弥天罗公司竟然是长生派。于是我派出一名得力干将潜入弥天罗公司的地下‘磨坊’,先是毁掉了‘磨坊’的蒸汽供应,继而刺杀了‘磨坊’首席姚渤,最后引爆火药,将出口彻底堵死,那些长生派之人自然是逃不出来,我估摸着已经全部化作石人了。”
李青霄联系自己的经历,以及姚渤书案上那张请求恢复蒸汽供应的便条,已经全都明白了,合着是你老小子干的好事。
不过李青霄没有戳点破这一点,顺着说道:“既然出口已经堵死,那我又该如何进去?”
陈玉荥摆手道:“李道友不要着急,既然我主动提出了这个方案,那么我肯定有办法让李道友进入弥天罗公司。当初我那得力干将潜入‘磨坊’的时候,集合道观之力,挖掘了一条秘密的地下通道,这条通道还没有被堵死,李道友可以从这里进入‘磨坊’。”
李青霄微微点头:“地道入口呢?”
陈玉荥微微一笑:“当然就在道观内部。”
李青霄竟然丝毫不觉得意外。
陈玉荥推动轮椅:“李道友请跟我来。”
李青霄跟在陈玉荥的身后,两人离开道观的大堂,穿过一个侧门,往后堂行去这里说是道观,其实与传统的道观不太一样,反而更像是儒门时代的官衙。
过了主事道士的签押房就是后堂庭院,这里竟然有几丛水竹,若再有明月一照,竹影照洒在砖石地面上,如凉水浮影,可见陈玉荥还是颇有几分雅致。
在水竹之后则有一口古井,井壁上满是碧绿苔藓。
陈玉荥一指古井,说道:“这口井便是地道的入口。”
李青霄绕过井口,来到陈玉荥的对面,确保两人隔着古井面对面,而不是背对着陈玉荥,这才往井口望去。
井口不算小,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双手撑着井壁慢慢滑下,一眼望去,黑漆漆一片,看不到水波反光,倒是不好说到底有多深。
李青霄随手找了半块砖头,直接从井口丢下去,没有水声响起,看来是一口枯井,从砖头落地声音的时间判断,这口井也不算很深,大概只有三丈到四丈左右。
陈玉荥道:“这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岔路,只要顺着一直走就能抵达弥天罗公司的地下‘磨坊’,井壁湿滑,李道友下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李青霄倒是没有反驳,三丈到四丈的高度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小心摔一下还是相当难受,就算摔不死,只是把腿摔断了,那也相当不妙。
李青霄问道:“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陈玉荥想了想,说道:“如果‘磨坊’里还有幸存者,那么我的意见是就不要留了,一则是物资紧张,二则是人手紧张,没有关押俘虏的条件,再有就是这些以天外异客为信仰的人大多穷凶极恶,若是妇人之仁,恐怕会伤及自身。”
李青霄不置可否。
虽然李青霄出身北辰堂第九司,但因为李青霄的级别不够,并不清楚有关天魔信徒的事宜。北辰堂对天外异客的信息实施了严密封锁,许多机密档案的有关词条都被故意隐去,只有到了一定品级的道士才有权限进行阅读。
哪怕李青霄进入机要司偷看了机密档案,也是云里雾里,最后只看到了想有关蓬莱岛的词条,毕竟这里是李氏家族的聚居地,大掌教的故乡,总不能把这个也隐去了。
李青霄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天外异客的存在,更不清楚这些天魔信徒是什么行事作风了。
不过李青霄还是觉得陈玉荥有点杀人灭口的意思。
至于动机,不外乎是两个可能:一个可能,陈玉荥是弥天罗公司在本地的保护伞或者合作者,事发之后当然要杀人灭口。另一个可能,虽然陈玉荥不是弥天罗公司的保护伞,但担心被道门追责,要把这里的真相彻底掩埋掉,前提是陈玉荥还不知道这里已经脱离了人间的范畴,考虑到陈玉荥的双腿,倒是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那么陈玉荥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李青霄自然不能直接去问陈玉荥,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去了,陈道友一个人多加小心。”
说罢,李青霄进入井中,分别以双手和双脚撑住两侧的井壁,迅速下滑。
井底覆盖了一层落叶,已经腐烂成泥,在旁边的井壁上则开有一道半人高的门户。
李青霄一弯腰,便进入其中。
第二十四章 磨坊
正如陈玉荥所说,这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岔路,只要一直走就行了。
这里很干净,既没有机关陷阱,也没有弱郎,除了有些昏暗之外,可以说是一片坦途。而且地道走的是直线,甚至比地上的路程更短。
很快,李青霄走到了地道的尽头,出口就在头顶上,掀开伪装成地砖的翻板,李青霄出现在一个类似杂物间的地方李青霄可以确定,“磨坊”里面肯定有陈玉荥埋下的暗子,若是没有内鬼里应外合,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把地道修到这里,还没有被“磨坊”发现。
李青霄将地道出口恢复原样,拔出手铳,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既没有弱郎也没有“黄巾力士”,这才推门出去。
外面是一条长廊,与姚渤签押房外的那条长廊相差不多,寂静无声,空无一人。不过光线很暗,只有一些最低亮度的永久性光源照出一个模糊轮廓。
李青霄略微辨别方向后,根据八卦方位往艮区走去,刚刚转过一个拐角,一道黑影自阴暗中扑出,整个人已经开始腐烂,带出一股腐臭的恶风。
又是弱郎。
李青霄早有防备,握着手铳的右手五指仍旧平稳,没有颤动一下,空着的左手五指握拳,只是一记直拳打了出去。
这名弱郎倒是要比外面大厅中的那些弱郎要强上许多,勉强有二境实力,不过仍旧不够看,而且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神智,更多是被本能所驱使,直接被李青霄一拳打倒在地,紧接着李青霄又补上一脚,直接踩踏断了弱郎的脊椎,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李青霄这才打量了一下这个弱郎,身上穿着与姚渤类似的道士法衣,这不是道门官方正装鹤氅所谓“鹤氅”是一种广袖对襟长外衣,既没有鹤的羽毛,也不是斗篷,上至副掌教大真人,下至九品道士,都穿这种鹤氅,大同小异,只是细节上有所不同。道门主要还是以头冠来区分身份,比如莲花冠就有紫金、白玉、黄金三种规格。
这类道士法衣更像是功能性装束,比如防毒、防蛊、防水、防诅咒等等,而不是象征身份地位。
由此可见,这个弱郎生前应该是“磨坊”的研究人员,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个弱郎会比其他弱郎强上许多。
李青霄直起身子,眉头逐渐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