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刘家人以三房为主,算是夺嫡之争的失败者。
当年老太爷有三房子孙,本该由大房大老爷继承家业,可大老爷死在了旧港宣慰司,大房后继无人。于是就成了二房和三房之争,二老爷和三老爷都是烂泥扶不上墙,郑夫人异军突起,最终老太爷指定了郑夫人代表二房执掌家业,三房就此败落。
郑夫人当然想要赶尽杀绝,无奈刘家不是大门关起来自成一方天地。这又不是争夺皇位,你想把三房赶尽杀绝,置道门律法于何地?李家和陈家也不会允许,甚至在这两家的强势干预下,三房仍旧保留了一定的股份。
这些年来,三房一直想要结束郑夫人的统治。
在他们看来,郑夫人和当年那个夺了李家皇位的武明空没什么两样,当年李家宗室除了极少部分人选择反抗,其余都是束手待毙,结果被杀了个精光,他们绝不能重蹈覆辙。
话说回来,这也是李家人死活不让女人当权的原因,都是有血泪教训的,当年倒是开放,倒是平等,结果一不小心,家业就不姓李了,族人死完了,儿子也被改姓武,不是李家子孙了,这上哪说理去。
最后也不是那个女人心甘情愿还给李家的,而是发动政变夺回来的。
她倒是想不答应,无奈形势比人强。
这段时间号称上承太宗,下启玄宗,说白了就是要不是有这个插曲,两个盛世就连在一起了。
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高宗皇帝,中宗皇帝,都是狗屁,连家业都守不住,还扯什么朝廷天下。
刘家人还是读史书的,打出的旗号就是不复李家旧事。
所以李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还是同情三房的,这大约是感同身受,想起了祖上的经历。
这次李家派人,三房也最是振奋,刘保不惜亲自拜会李青霄,就是要把姓郑的拉下马来,保住祖宗基业。
“据说新来的李监事也会参加这次扩大议事?”
“这是肯定的,这次扩大议事说白了就是因为这位李监事才召开的,算是亮个相,让大家认识一下。”
“没有这么简单吧,我可是听说了,在接风宴上,这位李监事相当不客气,差点撕破脸。”
“到底是大家族出来的公子,底气就是足,心高气傲,年轻气盛,不把我们这些地方上的人放在眼里。”
“郑夫人可不是好说话的性子,她能咽下这口气?”
“不咽下这口气还能怎么办?跟李家对着干?想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可这位李监事就是冲着郑夫人来的,难道郑夫人要坐以待毙?”
“郑夫人不会坐以待毙,这些年来,这种风吹过不少,每次都是黑云压城,好似天要塌下来,可结果呢,一觉醒来,太阳照常升起,狮子城还是那个狮子城。”
“这次恐怕不太一样,我听说,这位李公子有两位六境高人保驾护航,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这个阵仗可是不小,看来上面是铁了心要搞出点动静,不交出几个替死鬼,能过关?现在就看谁倒霉,做这个替死鬼。”
“慎言。”
“说不说的,这一关怕是难过。年关好过,上元节也好过,就是不知道到了中元节的时候,还能剩下几个。”
贵人语迟,也总在最后登场。
真正的高层终于登场,所有人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郑夫人在一众属下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脸色十分严肃。
众人纷纷起身向郑夫人行礼。
郑夫人扫视一周,坐在了正中的椅子上。
在郑夫人对面的位置还有一把椅子,此时仍旧空着。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汇聚到这个位置上。
再有片刻,议事堂外响起了脚步声,先是雨宫轻衣这个女人在前面引路,然后才是正主现身。
一身六品道士的鹤氅,没有任何出奇之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似乎可以跟“活泼”二字挂钩,与郑夫人的严肃形成鲜明对比。
在正主的身后还跟着两人,一高一矮。
高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身武夫气焰遮掩不住,仿佛一座铁塔,在他周围的温度都高了几分。
矮的是个猥琐老头,让人看不出深浅,甚至不好判断他到底是什么传承。
年轻道士环视一周,目光并不锐利,反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也是没有把在座众人放在眼里。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不怀好意。
轻佻又跋扈。
这不免让人想到那位传说中让道门真人吃足了苦头的齐大真人。
如果直接从中切开,那么里面肯定是黑的。
第二百七十章 记录在案
天底下的权谋,最根本的两条,请客吃饭,召集议事。
多少英雄人物就栽在这两条上,死不瞑目。
有一个传言,不知真假,据说武侯当年入宫,有数百护卫随行,寸步不离,并非武侯不相信后主,而是不给后主身边别有用心之人铸成大错的机会,毕竟人性经不起考验。
李青霄并不大意,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带上了老孙头和吴过,以防万一。
李青霄坐在了郑夫人对面的位置上,两人就站在李青霄的身后,一言不发。
无独有偶,郑夫人的身后也有两个护卫,刚好与孙天川和吴过面对面。
老孙头朝那位板着脸的同行咧嘴一笑,挤眉弄眼,倒是跟自家上司一个调性。
李青霄是最后一个到场,在他入座之后,议事厅的大门也缓缓关闭。
好些人都在打量李青霄,毕竟这才是李青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亮相。结果李青霄毫不客气地对视过去,还不忘微微一笑,与其说是客气的微笑,倒不如说是挑衅的微笑。
典型的李家人做派,就是这个味,肯定是老李家的种。
南婆罗洲公司高层们说不清是厌恶还是畏惧,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玄圣的李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没办法,玄圣和清微真人更像是李家的异类,歹竹出好笋,是小概率突变的产物,东皇这种才是大部分李家人的常态。
老李家的阴阳怪气,老张家的道貌岸然,姚家的疯疯癫癫,这都是出了名的。
说起来,齐大真人与李家人多有相似,她多半是投错了胎,齐大掌教和张夫人其实是压制她的天性,强逼她往正道上走,若是让她生在李家,那就不是压制了,而是助长其天性,不敢想象齐大真人会跋扈成什么样子。
有了齐大真人的李家说不得又要第二次谋求世袭大掌教。
李青霄在一众南婆罗洲公司高层的注视下,也不说话,就这么一个人一个人望过去,似乎打算记住这些人长什么样子。
当李青霄的目光扫过刘保,这个内鬼心领神会,主动开口道:“今天李监事就在这里,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说明白了为好,南婆罗洲公司是一家有着上百年壮阔历史的大型企业,历经上百年峥嵘岁月的洗礼,和十五任掌舵人殚精竭虑的苦心经营,上百年的薪火相传,走到今天着实不容易,可我也不得不明确指出一点,原本问题就多,现在转型期更是困难重重,我们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李青霄顺势插了一句嘴:“这个困难重重,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刘保当即说道:“在我看来,其中既有市场变化的因素,也有不可忽视的严峻腐败问题。如果把公司经营比作老农种田,三分是天灾,倒有七分是人祸。”
这话堪称石破天惊。
所以话刚说完,一个老人便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巨响。
刘保一惊,见老人怒目瞪着自己,一时间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青霄开口问道:“这位是?”
刘保赶忙介绍道:“是我四叔刘骏。”
李青霄故作讶异道:“我只听说刘家有三房,大老爷在旧港宣慰司遭遇意外,二房和三房争夺家主之位,这是又从哪里冒出来个四叔?”
刘保道:“是堂兄弟,习惯了都叫四叔。”
李青霄笑了笑:“原来和我一样,都是旁支。这么大的气派,郑夫人都不敢说话,我还以为是二老爷亲自到了呢。”
刘骏也是个火爆脾气,猛地站起来,怒视李青霄:“姓李的,你什么意思?”
李青霄不为所动:“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要大吼大叫,有理不在声高,更不要上蹿下跳,这里是议事堂,不是猴山。”
刘骏的脸皮肉眼可见地红了,就想动手,可是孙天川已经上前一步。
刘保也跟着说道:“四叔,您要干什么?李监事这次是代表道门代表股东大会,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刘家大局考虑。”
刘骏怒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算看明白了,就是你引着外人来祸害自家人。”
不等刘保开口,李青霄已经冷冷道:“什么叫外人?我对于南婆罗洲公司而言,竟然是外人吗?那我倒要问一句,谁是南婆罗洲公司的主人?是你们刘家吗!”
郑夫人终于开口,语气甚是严厉:“老四,不许胡说!什么外人自家人,南婆罗洲公司不是谁的私产,李监事代表股东大会,都是公司的人。”
李青霄笑了笑:“议事就是说话,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这位刘四爷若不开口,我如何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说出来好,倒是不必我去查了,把刘四爷的这句话记录在案!”
郑夫人的脸色顿时变了:“李监事是要以言罪人吗?”
李青霄缓缓说道:“自己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前些年的时候,有人提出了一个狗哨理论,什么是狗哨?就是一种特殊的哨子,吹响之后,人听不到,狗可以听到。而狗哨政治,就是一些针对特定群体的特定话语和行为,懂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有些人今天画个圣廷的符号,明天佩戴奥法议会的徽章,根本目的是步步试探,得寸进尺,你若是因此指责他,他便说你想多了,他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对此,太上议事在三年前正式通过了一项行政命令,具体内容我就不复述了,大概意思就是可以针对可疑言论和行为进行审查,郑夫人问我是不是要以言治罪,我可以明确回答郑夫人,是。”
专业。
有理有据,有法可依。
这就是刘保此时的想法。
齐大真人逆练道门理论,明确指出过,对付狗哨政治,最好的办法就是上纲上线。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不管你是隐晦还是温和,不管你是暗示还是试探,一切论迹不论心,只要说了特定的话,有了特定的行为,甚至是有了苗头,那就必须付出代价,不存在什么想多了,或者说就是要往深处想,往细处挖,帽子戴起来。
那么狗哨自然不存在了。
李青霄笑了笑:“大家也许忘了,我在出任南婆罗洲公司的监事之前,曾经在北辰堂待过一段时间,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比较熟悉,我也更喜欢用北辰堂的思维解决问题。”
第二百七十一章 有话直说
北辰堂思维是什么思维?
抓人、审查、论罪、肃清叛徒。
在许多人看来,这压根就是威胁。
刘骏脸色变化不定,最终还是坐了回去,十分尴尬。
李青霄接着说道:“人尽其用是个大学问,在座都是商业前辈,说到商业经营,都可以做我的老师,我也承认,我不懂这些生意经,所以这次股东大会派我过来,主要让我行使监督的职责,这个我还算是专业,也算人尽其用。”
李青霄顿了一下:“既然要监督,那就明确给出政策,不能搞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那一套,所以我也在这里明确这个问题。刚才刘董事提到了一点,严峻的腐败问题是头等大事,正所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若能主动交代问题,上交非法所得,可以宽大处理,一事不二罚。”
满堂寂静。
李青霄也不意外,望向郑夫人:“郑首席,你以为如何?”
郑夫人静静看着李青霄,缓缓道:“李监事觉得这样做更好,我要是觉得不好,是不是就错了?李监事都定了,还问我这个首席做什么?”
她面如寒霜,目光冷冷地望着李青霄。
换成寻常人,定要被她看得不自在,可李青霄是什么人,久经北落师门的考验,浑不在意,反而哈哈一笑:“好,那就不问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按照常理,李青霄应该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一切还要听首席的裁决,毕竟郑夫人才是公司掌舵人,李青霄只是个监事。
可万万没想到,李青霄不按套路出牌,狂妄到根本不把郑夫人放在眼里你真不问啊?
李青霄抬手一指:“诸位都听到了,郑首席已经同意了我的意见,那就这么执行吧。”
包括刘保在内,众人都是脸色古怪,哪就同意了?这不是说反话吗?打蛇上棍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可以明确一点,李青霄不是听不懂,他就是故意从字面意思去理解。
郑夫人冷冷地盯着李青霄,强压怒气:“李监事,我的意思是,不同意。”
李青霄说道:“原来郑首席不同意,实在抱歉,我这个人就是心思太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还要向郑首席多多学习。既然郑首席不同意,那就直接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李青霄又道:“依我看,还是郑首席身居高位时间久了,养成了颐气指使的性子,不能实事求是,更不能脚踏实地,整日故弄玄虚,说话也不好好说话,动辄就要下面的人揣摩上意,不能有效开展工作,这是十分错误的行为。郑首席,我要提醒你,你是道门派驻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首席,不是大魏世宗忠孝帝君,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说出来,不要猜谜语。”
什么叫上纲上线?这就是上纲上线。
李青霄最大的优势就是,他没有把柄,因为他是空降过来的人,先前与南婆罗洲公司没有任何牵扯,不存在利益往来,没有小辫子,所以他能说着最正确的话堵别人的嘴,其他公司高层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却是不好用这一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