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李青霄就是站在道德高地上完成了对郑夫人的训斥,从职务上来说,李青霄其实是郑夫人的下级,他当然没资格这么做,可是有了道理和道德的加持,那么李青霄就可以名为提意见实则为训斥。
提意见是个手段,可以打着提意见的旗号奉承上司,说上司工作太忙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那么逆练一下,同样可以打着提意见的旗号攻击上司,只要能承担后果就行。
李青霄当然能承担后果,所以他便公然训斥郑夫人。
他要以强硬气势造成一种风向,促使中间派墙头草们认为郑夫人将要倒台,从而倒向自己这边。
信心是最重要的,当所有人都认为郑夫人要倒台,那么就算郑夫人原本不会倒台,也会真倒台了。
面对李青霄的“训斥”,郑夫人又该如何应对。
的确没有太好的办法,毕竟李青霄还没有实质动作,抓不住他的把柄,不好扣帽子,若要辩论,李青霄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很难驳倒他。
李青霄向后靠在椅背上:“我在这里向大家提一个建议,开诚布公,要说真话,不要说套话,不要说假话,不要说官话,大家说好不好?”
代表外戚势力的郑金开口了:“李监事的意思是,有话直说,我这样理解不知道对不对?”
李青霄道:“是这个意思。”
郑金道:“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无论是道门,还是南婆罗洲公司,李监事才来几年啊?”
李青霄笑了:“我是烈属遗孤,生于道门三百二十年,进入道门已有二十一年,若是从正式成为道士开始算起,只有两三年的光景。至于南婆罗洲公司,还不到半个月。”
郑金盯着李青霄:“那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无论是道门的资历,还是公司的资历,李监事都还是个孩子,懂什么?”
李青霄仍旧不动怒:“这是要摆资历了。当年齐大掌教临危受命,不过才三十岁,若是从成为道士开始算起,也就十来年,可当时搞叛乱的姚令,还有我们李家的那位老祖,他们又是多少岁?进入道门成为道士最少也有八十年,你觉得齐大掌教是正确的,还是这两位被开除道籍的前副掌教大真人是正确的?”
郑金顿时语塞。
李青霄淡淡道:“不是资历高就一定正确,也不是资历低就一定错误。当年齐大真人还未成人就居于中枢,难道那时候的齐大真人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郑金道:“李监事这是以齐大掌教、齐大真人自比了?”
李青霄看了他一眼:“见贤思齐焉,有什么不对吗?我不以齐大掌教、齐大真人为榜样,难道以姚令为榜样吗?”
郑金再次无言以对。
李青霄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郑夫人的身上:“郑首席,既然你不同意我的意见,那么请你给出具体的理由,我会记录在案。”
第二百七十二章 肆无忌惮
南婆罗洲公司高层算是领教了这位李监事的手段,不愧是北辰堂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
李青霄以右肘抵住扶手,左手撑着另一边的扶手,整个人微微侧倾:“郑首席,我在问你呢。”
郑夫人盯着李青霄:“李监事,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青霄坦然道:“当然是平等交流的态度,难道还要我跪下去跟你说话吗?”
“郑首席。”李青霄稍稍加重了语气,“不必我再提醒你,这里是南婆罗洲公司的议事大堂,不是某个人的独立王国,也不是你们刘家的祠堂。既然是议事,自然能说话,虽然你是首席,但我发问的权力总还有吧,总不能我还得加上一句‘臣谨奏’吧?”
李青霄顿了一下:“所以,我在问你,你反对的理由是什么?请你给出明确答复。”
其他人已经不敢插话,生怕引火烧身。
郑夫人到底是做老大习惯了,早已没了当年的圆滑和精明,只剩下老人惯有的执拗和顽固,被李青霄这么个小辈一激,已经下不了台。
李青霄当然是有意为之,敲山震虎也好,打草惊蛇也罢,他就是要制造一点紧张空气,把水搅浑,沉渣泛起。
其实李青霄最怕的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他自然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可南婆罗洲公司不一样,郑夫人这个外姓人当家,早已引得内部多有不满,所以注定谈不上铁板一块,李青霄只要在会上表明态度和立场,自然会有人来主动合作。
郑夫人一字一句道:“南婆罗洲公司并不存在严峻的腐败问题,顶多只是个别现象,请李监事不要轻信某些人的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李青霄道:“到底是不是夸大其词,是不是危言耸听,总要查过才知道,如果没有问题,那么上面也没有必要派我过来了。退一步来说,就算是个别现象,同样可以主动交代,这似乎不能成为不同意的理由。”
郑夫人终于忍不住了:“你放肆。”
李青霄无动于衷:“如果郑夫人不能给出一个合理解释,那么我将视作不合理要求,拒绝执行。根据道门有关律法,监事不是董事会成员,也不受董事会领导,监事会与董事会的关系是监督与被监督的关系。监事的职权包括对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执行公司职务的行为进行监督,对违反道门律法、公司章程或者股东会决议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提出罢免的建议,监事的职权是独立的,并不受董事会首席的影响。”
“郑首席的职位当然比我更高,但郑首席无权领导我。”李青霄端正了坐姿,“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无所谓放肆不放肆,如果郑首席认为我冒犯了你,那么……我就是冒犯你了。郑首席有什么意见,可以向有关部门进行反映,我也支持郑首席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就这样。”
执法人员首先要懂法。
李青霄作为前北辰堂成员,在这方面还是过关的。
一手道门律法,一手记录在案,不仅是郑夫人,整个南婆罗洲公司高层都说不出话来。
前提是有人给李青霄撑腰,最起码双方旗鼓相当,律法才是律法。
如果差距太大,那就是废纸。
所以李青霄面对北落师门,一问一个不吱声。什么有关部门,什么法律途径,尽付笑谈中。
北落师门一拍李青霄后脑勺小老弟,你记录在案给谁看啊?你把北辰堂的掌堂喊过来,看他敢说半个“不”字吗?你是真没见过十一境以上的仙人啊。
这也是多年以来老生常谈的问题了,这个法治,从金阙到地方都是这样的,一层比一层弱,到最后就是这个样子,虽然历代大掌教都有过一些改革措施,但是收效甚微。
所以一般都是在特定场合才能发挥作用。
比如说今天的议事。
孙天川和吴过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新上司有点东西,是个好苗子,日后去了阳日乌,说不定真能成为一方楼主或者一方城主。
李青霄率先起身:“这就是我的意见,我的签押房的大门永远向诸位敞开,欢迎主动交代问题,也欢迎检举揭发,一经查实,都是立功表现。我言尽于此,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李青霄也不管旁人,径自离开了会场。
老孙头和吴过紧跟在李青霄的身后,充当护卫。
所有人目送李青霄离开,屁也没放一个。
平心而论,就是大小姐李青萍亲自驾临,也就是这个效果了。
李青霄走在南婆罗洲公司的总部之中,所过之处,所有人纷纷行礼,就像秋天被收割的稻子。
老孙头和吴过与李青霄稍微拉开了一段距离。
李青霄神色平静,正在与小北落师门进行外人无从得知的对话。
“大白,你今天真有点狂了,你就不怕那个什么郑夫人狗急跳墙?毕竟她经营南婆罗洲公司多年,还是有点底蕴的,真要铁了心要你的性命,请动一位八境大高手,应该不难,到时候就凭这两个黑石城的废物,可护不住你。”
“这是玉石俱焚的打法,她真这么干了,无论我死不死,陈大真人都不会容许她活下去,就算她侥幸逃离南洋,李家也不会放过她,天下之大,再无她的容身之所。”
“万一人家就要跟你玩命呢?她老命一条,没多少年了,你可是风华正茂。你要是死了,我以后找谁赚钱啊。”
“小北,你能主动关心我,我很高兴,但是你打我钱袋的主意,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咱们白玉京,齐大真人老大,北落师门老二,我怎么也算是老三吧,这就是白玉京三巨头。”
“大白,我现在真怀疑你是齐大真人的私生子,尤其是这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头,天老大,地老二,你老三,像,真像。”
“地有多厚,天有多高,星星眨着眼,月儿画问号,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
李青霄走过长廊,踩碎了从窗口射进的阳光,肆无忌惮。
第二百七十三章 干吧
郑夫人当然没有八境修为的属下,八境修为的高人无论放到哪里都是大人物了。不过郑夫人经营多年的人脉,的确认识一位八境修为的高人,真要舍得出血,再搭上多年的人情,请这位高人出手一次还是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杀李青霄容易,该怎么收尾?
这就像顶撞上司,图一时的口舌之快当然不难,关键是怎么应对后续的打击报复。
大掌教和李元会几乎不管李家的“家务”,他们要把精力放在道门的公务上,真正主持李家各种产业的人其实是李家宗妇苏夫人这也是玉夫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苏夫人正是李青萍的母亲,所以李青萍才能对南婆罗洲公司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李青霄作为李青萍的亲信,直接对李青霄动手,无疑是剑指李青萍,如果李青萍解决不了,那么有可能导致苏夫人亲自下场,主要看李青萍对母亲有多少影响力。
虽然苏夫人名义上只是个闲散真人,但她的能量要比许多参知真人还要大,丈夫是副掌教大真人,姐姐也是副掌教大真人,虽说不是亲姐妹,但妻以夫贵,只要她是副掌教大真人的夫人,那么两人就比亲姐妹还要亲。
所谓人脉,互相有用才是人脉,亲戚、朋友、同僚、同窗关系都只是个由头。有些人本没有关系,为了复杂的利益关系甚至会强行制造关系,比如道门有两个齐家,另一个齐家跟陈家差不多的体量,年年都要求着跟齐大真人的齐家联宗,多个祖宗也无所谓。
苏夫人一旦下场,局面立时无法收拾,必然会把南婆罗洲公司上下都梳理一遍,无辜的,有辜的,都不能幸免。
这便是郑夫人迟迟不能下定决心的原因。
可李青霄的一再逼迫,还是让郑夫人坐不住了。
何不赌一把,就赌苏夫人不会下场,事情到李青萍那里打止。毕竟李青霄只是个旁系,不是大宗子弟,死就死了,李家人未必就要大动干戈,划不来嘛。
平心而论,人老之后,心态发生变化,最容易刚愎自用,过分高估自己,又过分低估对手,总把事情往好处想,可事情的发展又往往不会顺遂人意。这也是许多英明君主晚节难保的原因。
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扩大议事结束之后,刘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直接离开狮子城,去往距离狮子城不过几百里的旧港宣慰司,通过他在这里的关系渠道,又转道去了升龙府。
这是避难。
刘保想得很明白,他才是最危险的。
李青霄想要查南婆罗洲公司,必须有人配合。如果解决不了李青霄,那么可以换一个思路,先解决刘保,这样李青霄便查不下去了,最起码会极大拖延李青霄的查案速度,那么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以刘保对郑夫人的了解,这次下不来台,已经让她动了杀心,也许杀不杀李青霄还要犹豫一下,可杀他刘保却是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再晚走一步,就真要去海底雅座了。
升龙府不仅是北婆罗洲道府的治所,还是掌府大真人的驻地,相对安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刘保是打定主意不回狮子城了,如果有必要,他还会继续北上,去齐州避一避风头。
这没什么丢人的,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其实刘保也没有料到李青霄会直接发难,李青霄事前根本没跟他通气,他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虽然在议事的时候他果断抓住机会主动配合李青霄,但事后该跑路还是要跑路。
他任务差不多就到这里了,等到局势差不多稳定了,他把手里的黑材料一交,压在刘家头上的那片天便要变了。
至于局势该如何稳定,那就要看李监事的手腕了。
一行人涌进郑夫人的签押房,为首之人大声道:“干吧!”
其余人纷纷附和道:“对,干吧!”
“拼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拼。”
郑夫人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
闻听此言,郑夫人缓缓睁开双眼。
立刻有人将签押房的大门关上,光线为之一暗。
方才出声之人正是刘骏。
刘骏沉声道:“二嫂,不能再犹豫了,干吧!”
其他人也纷纷道:“拼了!”
“对,干吧。”
“干吧。”
“请下决心吧!”
郑夫人缓缓站起身来,望向众人。
刘骏道:“瞧今天这个架势,我们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华山一条路,拼他个鱼死网破。”
郑夫人深吸了一口气。
郑金接口说道:“刘保是白眼狼,他手里多半有一笔黑账,若是交给了李青霄,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掉。”
郑夫人终于开口道:“我当然明白,可大势如此,我辈又能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