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里,亭台已经荒败,不见春风浩荡,只有秋风萧瑟,不见桃花,只有满目枯黄。
男子已经背上行囊,一脚踩在船上,一脚踩在码头上,准备踏上行程,女子抱着大大的古琴,前来送别。
“自古多情伤离别,我又不是不回了,你且等着,等我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再回来娶你。”男子满腔豪情,壮志不言愁。
“我不要什么江山。”女子低声道,低如蚊蝇。
“好了,不要哭哭啼啼了,好男儿志在四方,整日窝在家里像什么话。再者说了,我不混出个样子,你爷爷能瞧得上我?瞧不上的。”
“那你早些回来。”
“嗯,走了。”
“我等你。”
声音渐渐远去。
男子踏上了行程,也是踏上了征程。
出人头地,说起来容易,谈何容易。
真有本事又如何,就算是金子,哪怕只是一块破布盖住了,金子也永世不得发光。
满腔的豪情壮志很快便被残酷的现实消磨殆尽,仍旧没有出头,满身潦倒。
忽然有一天,男子想通了,于是他认了干娘,在干娘的牵线搭桥之下,又娶了一个更高门第的千金小姐,借着岳家的力,如乘东风,平步青云。
终于是出人头地。
只是当初的约定还算不算呢。
看到这里,陈玉书的嘴角一扯:“有点俗套了。”
果不其然,男子到底没有再回家乡,他怕见到故人。
女子郁结于心,终是沉疴难起。最后望着古琴,郁郁而终,弦断灯灭。
“李青霄是不是负心人暂且不谈,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傻女人吗?”陈玉书轻声道,似是自语,又似是与他人对话。
说罢,陈玉书跃入画面之中,把那个李青霄打死,搅乱了各种布景,沉声道:“戏终人散,动手罢!”
已经死了的“李青霄”和“陈玉书”顿时又活过来,如厉鬼般朝着陈玉书扑来。
陈玉书手中无牌,却也不必用牌,她徒手应敌,一把从那“陈玉书”的手中抢过了古琴,然后一脚踢飞了“陈玉书”,又抡起了古琴,狠狠砸在“李青霄”的头上。
两人顿时如纸人一般化作飞灰,依稀可见其身上有细细的丝线,就如皮影一般。
陈玉书伸手一抓,眼前的桃林景象便如墙纸一般被撕开一个大洞,露出其后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妇人。
“你怎么不受影响?”妇人满脸惊诧之色。
陈玉书并不解释,只是伸手扯过一把火铳,对准了妇人这是她的梦境,自然她做主。
妇人并不认识火铳,却也知晓这是要命的物事,赶忙讨饶:“我再也不敢了……”
陈玉书淡淡道:“你看走了眼,我其实没那么好说话,也不是好人。另外,烂尾真该死啊!”
话音落下,铳响。
这妇人的眉心位置多了一个黑洞,然后整个人也如纸扎的一般燃烧起来。
陈玉书悠悠醒转,就见嫁衣女道士守在旁边。
“你终于醒了,我可不会入梦,那是方士的手段。”李青霄推门进来,“你做了什么梦,该不会是春梦了无痕吧?”
陈玉书伸了个懒腰:“看了一出戏,开头有点意思,可惜虎头蛇尾。”
正说话时,胡三娘的声音传来:“白旅帅,你快来,客栈里还藏着一个婆子,也是收元教的人,不过已经死了,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真是奇了。”
第十章 难得糊涂
李青霄跟着胡三娘去验尸,别问李青霄为什么还会验尸,问就是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
胡三娘已经招呼伙计把尸体搬到了后院柴房,李青霄看了一眼,就明白大概情况,有个说法叫形神俱灭,现在是“形”还在,“神”已经灭了,多半与陈玉书的梦有些关系。
李青霄又把白花禅师拎过来,让他辨认,死去的婆子的确是收元教之人。
白花禅师倒是想硬气一下,只是李青霄真不客气,嘴硬一句,掰一根手指,连着掰了三根之后,这老小子便撑不住,全都撂了。
他们奉了收元教左使的命令前来截杀信差,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专门来了两个人。白花禅师跟那婆子本以为这趟是个美差,手到擒来。
就算有胡三娘拦路,他们也可以兵分两路,效仿狼的手段前狼假寐,盖以诱敌,后狼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
却没想到信差这般棘手,两人全都栽了。
正应了那句话: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这婆子死了也就死了,害人性命,死有余辜。至于白花禅师,李青霄则打算交给本地的折冲都尉处置,是死是活,全看他的造化。
待到天亮,胡三娘让伙计套了一辆大车,把白花禅师和婆子的尸体都装上车,然后跟李青霄二人一道入城去折冲府,见本地的都尉大人。
大夏王朝是道、州、县三级,与道门的道、州、府、县四级是两套体系。
道门的道是道统,即太平道、正一道、全真道、灵宝道、太一道,每一道都下辖多个道府。
大夏王朝的道则相当于行省,跟道门的州一级。
大夏王朝在州这一级,将特殊的大州设为府,由朝廷直辖。
龙虎军作为大夏王朝最为倚重的军事力量,几乎是遍布各处,县设校尉,州府设折冲都尉,道设中郎将,两道或者三道设一位统军,大将军坐镇京城。
每逢战时,军人的地位都会拔高,最终压过文官去,所以折冲都尉的身份跟知府差不多,中郎将相当于巡抚,统军就是总督了。
至于大将军,相当于大沛年间的大将军,总揽朝政,只向皇帝负责。不过有护国大真人的制衡,大将军也篡不了大位,双方互相制衡,反而让居中的皇帝稳如泰山。
一路畅通无阻。看得出来,胡三娘是熟面孔,守城门的兵卒看到是胡三娘,连查验都省了,直接放行。到了折冲府,胡三娘仍旧好使,这里的龙虎军甲士也不敢怠慢,甚至连赏钱都不要,忙不迭去通报。
这个架势,好像胡三娘是这里的女主人。
看来白花禅师说胡三娘是本地折冲都尉的姘头并非毫无根据。
李青霄自然也能看出来,胡三娘并不是人,而是修行有成的狐狸精。
这不奇怪,道门也有非人之属,一视同仁,有教无类,这是当年道门理想主义达到顶峰时的遗产。
这几天闲聊,陈玉书就跟李青霄说过许多道门上层人尽皆知而下层云里雾里的“秘密”。
比如说龙大真人的本体就是一条蛟龙,曾化作少女混入万象道宫求道,结果被六代大掌教抓了现行,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修成真龙。
再有就是,齐大真人最喜欢的美食是龙肉,一顿能吃一整条,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大闹蛟龙保护结社,偏偏这个结社是全真道主办来抢占道德高地攻击太平道的。
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能成为好朋友,怎么看都觉得诡异,李青霄不知道龙大真人怕不怕,如果让李青霄处在龙大真人的位置上,他是挺怕的。
只有一条,大掌教必须由人来做,异类是不行的,这是底线。
道门尚且如此,洞天小世界自然少不得妖孽之流。
不过话说回来,妖肯定是妖,孽倒是未必,还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进了折冲都尉府,李青霄和陈玉书终于见到本地的都尉大人宁南天。
其实李青霄有句话没说错,本事大未必位置高,除非你本事大到能掀翻整个体系,否则都免不了这种情况。
就拿道门来说,八境修为已经很高了,可张天保之流也只能做个海盗,李青萍、陈玉书之流修为也就五境修为,可一句话就能让张天保狼狈不堪。
这位宁南天便是如此,李青霄初见时不由吓了一跳,这姓宁的竟是六境修为,可一个六境之人只是个折冲都尉,连中郎将都不是,这算不算怀才不遇?
不过再看这位宁都尉的做派,让李青霄当大将军,给个折冲都尉也算对得起他了这位都尉大人竟然在大白天喝大酒,满地酒坛,满身酒气。
也不知是因为怀才不遇导致酗酒,还是因为酗酒导致怀才不遇。
胡三娘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宁南天收拾书房,就像无数老夫老妻一样,一边收拾一边唠叨。
李青霄和陈玉书对视一眼,站着没动。
到底是六境修为,宁南天并没有醉到不省人事,晃了晃脑袋,便清醒过来,望向李青霄和陈玉书,不由目光一凝:“你们是什么人?”
李青霄自报家门,然后取出了燕校尉的密信。
宁南天接过密信,仍旧打量着李青霄:“我却是不知,老燕手底下竟还有你这样的高手,如果只是一个也就罢了,一下子冒出来两个,你让我怎么说?”
陈玉书开口道:“宁都尉整日与酒为伴,一天中怕是醉着的时候更多一些,可见是个糊涂人,都说难得糊涂,又何必刨根问底。”
虽然宁南天是六境之人,但这种小世界的六境之人肯定不能与道门的六境相比,更不能与天魔裔相比,所以李青霄和陈玉书半点不怕。
宁南天看了陈玉书一眼,微微点头:“梅夫人所言有理,有理。”
说罢,宁南天果真不再问了,打开密信,抽出密信看了起来。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肯定不是为了宝盒,这是龙虎军早就知道的事情,那就是有别的要紧事。
第十一章 双双记录在案
宁南天合上手中的密信,望向李陈二人,说道:“天道蒙尘,乱世将至,除了妖孽层出,也有异人现世,我无意深究两位这一身艺业的来历,只是两位身为龙虎军,也当为龙虎军的差事尽一份力才是。”
李青霄道:“自当责无旁贷。”
“好。”宁南天道,“这封密信,请两位过目。”
他身为上司的上司,还专门用了个“请”字,显然十分忌惮陈李二人,别看他还有个胡三娘当帮手,真要打起来,也没什么胜算。
李青霄拿起密信看了事前他还真没看过,主要是觉得没必要。
密信的内容并不复杂,只讲了一件事,的确与河西府的黑盒子无关,先天宗叛徒赵龙程受收元教圣女的蛊惑,竟然盗走了供奉在麒麟山大殿中的白色宝盒,与收元教圣女私奔。现在先天宗请求龙虎军配合,对这二人进行搜捕。
因为事关重大,所以只有折冲都尉这一级才能知晓。
不过这个消息瞒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弄得人尽皆知。
李青霄看完密信之后,感慨道:“男人管不住裤裆肯定要坏事,所以历来成大事者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陈玉书还在旁边,用余光瞥了陈玉书一眼,又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陈玉书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只是说道:“如此一来局势更乱了,收元教本就要在河西府与龙虎军争夺黑盒,现在先天宗手上的白盒又失窃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位护国大真人是干什么吃的?”
这话相当大逆不道了,毕竟护国大真人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皇帝奉之为师,所以就连宁南天都微微色变。
唯有李青霄不当回事,八境高手当然很吓人,可也没到批评不得的地步。
如果此方洞天成功落地,这位护国大真人率领先天宗上下诚心归顺道门,那么道门不会吝啬给个参知真人之位。对于李青霄和陈玉书来说,参知真人很高,可在白玉京的支持下,两人于道门的前途未必会止步于参知真人。
李青霄道:“会不会是护国大真人故意的?”
“有这个可能。”陈玉书道,“只是不能妄下断言。”
宁南天轻咳一声:“关于这两个人,我还是略知一二,赵龙程乃是护国大真人赵尊胜的亲子,他会叛变,不仅先天宗的人想不到,护国大真人也想不到。古话说得好,家贼难防,他以护国大真人之子的身份接近宝盒,其他人肯定不会防备,宝盒对他来说几乎是不设防,让他得手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霄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比如说,齐大掌教有什么好东西存放在紫霄宫中,其他人肯定偷不走,可齐大真人就不一定了,作为齐大掌教最宠爱的女儿,守备森严的紫霄宫对她来说就是不设防,一偷一个准。
根据陈玉书所说的上层传闻,齐大真人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情,偷了大掌教的仙物在外面闯祸,然后齐大掌教亲自收拾残局,然后又要教训孩子,又要在太上议事上做自我批评和检讨,上一个让齐大掌教这么狼狈的人还是道门大叛徒姚令。
李青霄口无遮拦:“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陈玉书清了清嗓子。
李青霄道:“你咳嗽,我也是这个话。不管多厉害的人,在二代接班难的问题上也是丝毫不由己,半点脾气没有,一不小心身后名都保不住,玄圣如此,五代大掌教如此,齐大掌教亦如此。”
陈玉书白了他一眼:“真有胆,你等齐大真人回来,当面跟齐大真人说去。”
这次轮到李青霄清了清嗓子:“我又不是齐大掌教,这话怕是轮不到我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