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喝的是“醉生梦死”,这酒有力气,真能醉人,没人能千杯不醉。
女人喜欢倾诉,世道对于女人还是包容的,允许女人的脆弱。
可是男人不行,男人不允许软弱,不管真实情况如何,都要装出坚强的样子,这是对男人的规训。所以男人习惯了沉默寡言,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吞,不能喊疼。
哪怕在亲近之人的面前,男人也不能打开心防,一旦被挂上软弱的标签,便会失去所有。
可男人也是人,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怎么办?
那就喝酒。
酒这个东西,可以软化男人的坚硬外壳。
酒酣耳热之时,难免打开心防,说上几句心里话。
这也是男人比女人更喜欢喝酒的原因之一。
许多事情也更容易在酒桌上谈成。
李青鸟轻轻摇晃琥珀酒杯,叹了口气:“时代变了,生意不好做。”
李青霄问道:“怎么说?”
“道门前三代大掌教都是我们李家人,玄圣时代一直在打仗,打完儒门打佛门,就连玄圣都要亲自上阵,道门真正进入高速发展时期,其实是从东皇开始的。以前听族里的老人说,东皇的时代是旷野,遍地是黄金,有无数幸运儿横空出世,腾空而起。”李青鸟喃喃道。
李青霄也颇有感触:“大势浩浩荡荡,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期间有许多人凭着自身的努力或者说幸运站在了潮头之上,在潮头之上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风险无限,就看如何把握了。可惜我们没能生在那个时代,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李青鸟喝了一口酒:“玄圣和东皇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的时代,旷野早被各种高楼广厦覆盖,抬头一看,天上全他妈是前浪。”
李青霄叹了口气:“老哥说的是,现在哪有野生的黄金可以捡?全是人家打的窝。”
李青鸟用三根手指捏着酒杯,举到李青霄的面前:“你我如今算是混出点人样了,不过说到底都是侥幸,真要说靠着自己的努力才有今天,自己心里也犯嘀咕。若是从头再来,还能有今天的成就吗?难说。
“信心是个很宝贵的东西,以前是讲拼搏的,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所谓关关难过关关过,所谓广袤寰宇大有可为,如今呢,谁还信这一套?如今早已不是莫欺少年穷的时代了。”
李青霄跟李青鸟碰了一杯:“张夫人说过,大饼做不动,就要改分饼的方式,可改革一旦进入深水区,就必然遭到反对,到处都是利益关系。张夫人是仙人,可那些反对张夫人的人也是仙人。算了,不说了,都是天上神仙打架,多说也是无益,还是喝吧。”
两人一饮而尽。
虽然李青霄今非昔比,但他前二十年的经历不是假的,对于出头之难,他还是有些认知如果没有齐大真人点将,那么就算李青霄把自己累死,也出不了这个头。
正因如此,李青霄和陈玉书这代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迷茫,没有理想,也没有目标。
当年玄圣觉得世道不该是这个样子,于是要开太平。
齐大掌教和张夫人认为改变世界是最激动人心的壮举,开启了浩浩荡荡的改制改革。
到了李青霄和陈玉书这一代,他们不知何去何从,只是随着世道的惯性前进,他们不再认为付出就一定有收获,也不认为努力了就一定会成功,他们觉得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可又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样子。
陈玉书不会喊出“我要改变道门”的豪言壮语,只会窝在不见天日的室内研究让人扭曲的天外异客,自得其乐。
李青霄也从未想过要开天下太平,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只是觉得自己要往上爬,要能做主,至于爬到顶端之后会怎么样,该怎么样,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哪怕是加入白玉京开始守护世界,也只是不要变得更坏,而非变得更好。
这不是李青霄和陈玉书的问题,甚至不是一代人的问题,而是一个时代的问题。
玄圣的时代,齐大掌教的时代,李青霄的时代,是不一样的。
当然,凡事总是有利有弊。
最起码现在的治安变好了,在旷野的时代,遍地是黄金不假,杀人夺宝也是真的,哪怕是杀了人,只要避避风头就好了,根本管不过来。
如今不一样,张天保这种巨盗也不敢顶风犯案,杀人的成本更高,风险更大,收益更低,才能让李青霄在狮子城中指点江山。
李青霄给李青鸟倒了一杯酒,开始切入正题:“生意上的事情是不是不太顺?”
“,怎么说呢。”李青鸟猛灌了一口酒,“弥天罗公司的陈剑南欺人太甚,仗着自己是地头蛇,就狮子大开口,这也就是在人间,换成域外,他得跪下求咱。”
李青霄不必知道生意具体是做什么的,他只要知道李青鸟对陈剑南不满的态度就够了,于是拱火道:“不就是个小小的陈剑南吗?办他!”
李青鸟一下子清醒了,没让李青霄把火拱起来,沉吟道:“酒一口一口喝,路一步一步走,步子迈大了,喀!容易扯着蛋。”
李青霄一拍桌子:“可是陈剑南也太嚣张了,欺负到我们黑石城的头上了,不答应。”
李青鸟也是一肚子火,没有反驳,目光幽深道:“当然不能答应,未雨绸缪,有些事也该提前准备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北邙洞天
其实李青鸟有一句话让李青霄深以为然,酒一口一口喝,路一步一步走。
弥天罗公司树大根深,陈大真人觉得棘手,李青鸟也忌惮,不是李青霄脑门子一热就能扳倒的。
不过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弥天罗公司都成了李青霄前进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从白玉京层面来说,弥天罗公司属于性质恶劣的那种。
整体而言,当然是黑石城的威胁更大,可黑石城被挡在人间外进不来,渗透进来的小部分黑石城成员都在干什么呢?做生意,探宝藏,孙天川等人甚至还给人看过大门,如今给李青霄当跟班,一口一个公子,哪还有黑石城的威风,造成的危害反而不值一提。
可弥天罗公司就不一样了,寻求天外异客的赐福,大肆培养天魔裔,间接导致天魔气息扩散,对人间的危害更甚于黑石城。
从清平会的层面来说,根据洛师师的指示,李青霄要帮南瑜大士夺权,弥天罗公司正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从陈玉书的角度来说,陈玉书想要顺利接班,陈剑南、陈敬山一干人等大概率不会同意,晚动手不如早动手。
至于个人恩怨层面,就更不必说了,不管是怎么开始的,走到这一步,都不太可能和解了。
既然如此,李青霄也不是婆妈的人办他!
不过李青霄深知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所以更要联合各方。
黑石城一路,南瑜大士一路,陈玉书背后的陈家势力一路,还有南洋的李家势力一路,全都算上,难道还扳不倒一个弥天罗公司吗?
现在看来,李青鸟这边已经颇为意动,不过李青鸟这个中狐狸大概率不会主动出手,换句话来说,落井下石可以,打头阵就算了。
南瑜大士的主要作用就是截断清平会对弥天罗公司的支援,使得弥天罗公司陷入孤立,李青霄没胃口大到与清平会开战。
陈玉书背后还是有一股势力的,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是的确存在。正如太子身边总会有人投奔,押注的是未来,陈家内部也有人押宝在陈玉书的身上,尤其是陈玉书终于决定走正经仕途并成为最年轻的副掌府后,行情大涨,押注的人不在少数。
既然这些人赌的是陈玉书上位,那么自然会用尽一切手段帮助陈玉书上位,打击陈家内部的反对势力正是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这部分人能量不小,能在一定程度上把陈剑南与陈家切割开来。
同样的道理,李青霄并不想与陈家开战。
陈大真人大概率不会直接出手,如果陈玉书连一个陈剑南都解决不了,那么等到陈大真人不在了,她又如何应对道门内部的虎豹豺狼?
至于李家在南洋的力量,其实不容小觑,毕竟有南婆罗洲公司、市舶堂分堂和一众产业,只是因为近十年来的李家内斗,显得一盘散沙。
若能想个法子把这部分李家势力整合起来并为我所用,那么这件事就成了大半。
换成别人来干,肯定没有半点希望。
不过李青霄算是例外,因为其特殊身份,无论是大房还是二房,都会卖他面子,只要李青玄和李青萍点头,就一定能成。
李青霄这边拱火黑石城,另一边也要探一探李青萍和李青玄的口风。
其实李青萍那边好说,虽然不是亲姐姐,但就当亲的处,十分信任李青霄。主要是李青玄这边,多少有点微妙。
李青玄亲自来狮子城见李青霄,姿态很足。
从李青霜的态度变化来看,她肯定得到了李青玄关于缓和关系的授意。
关键还有洛师师的面子。
只要李青霄肯低头去求李青玄,李青玄大概率会答应下来。
可是李青霄不想低头,而且也得考虑李青萍的看法和感受,毕竟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殷大白的话犹在耳边。
哪怕是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也要分得清楚。
身处大房和二房之间,真能脚踏两只船?
不怕掉到河里去?
还得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才行。
话说回来,如果李青霄真能把南洋的李家势力整合起来并为他所用,那么狮子城外的龙鳞岛该他住。
什么李家大宗,谁是大掌教谁就是大宗。
当年玄圣和东皇的上头还有一位兄长,按照宗法来说,那才是正经的大宗,今安在?
从来没有庶皇帝,皇帝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宗。
李青霄现阶段的主要矛盾是:日益增长的权力需求和手中实际权力不充分的矛盾。
不过越是这样,越能凸显手段。
这就好比开飞舟,直线加速谁不会啊?弯道快才是真的快。
手中有权有资源谁还不会办事?
资源不够还把事情办成了,那才叫本事。
第二天一早,李青鸟继续去谈他的生意,李青霄则去了海事司。
林非真找到李青霄汇报工作,主要是万象道宫进修的有关手续已经办好了。
这倒是提醒了李青霄,他还得去道宫进修三个月,如今已经是四月中旬,没多少时间了,他得准备入学事宜。
于是李青霄在当天傍晚约了陈玉书小酌几杯,顺便问下关于上宫的事情。
早在认识李青霄之前,陈玉书就已经进修完了,她的确有经验。
“上宫搬迁了。”陈玉书喜欢喝江南的黄酒,缓缓晃动手中的琥珀色酒液,“如今上宫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你应该知道吧?”
李青霄点头道:“万象道宫分为上下两层,我们这些道童就是在下宫学习和生活,进修在上宫,后来隐约听说上宫要搬迁到一座洞天中,不过我当时还小,觉得四品祭酒道士很遥远,也没有过多关注。”
“那座洞天原来叫鬼国洞天,大晋末年,金帐攻入中原,大肆杀戮,十室九空,冤魂遍地,古阁皂搜罗天下尸骸堆积于北邙山,又在北邙山开坛做法,引得万鬼来朝,使得一座风水宝地变成了人间鬼国。无边尸气更是生生腐蚀出一道阴间裂缝,无尽阴气通过这道裂缝涌入人间,进一步坐实了鬼国之名。
“道门得天下后,一边清理鬼国中的尸体,一边由姚祖在阴间裂缝上种植了一棵可以汲取阴气为养料的帝柳。三百年过去了,帝柳遮天蔽日,覆盖大半个北邙山,其根系已经彻底堵死了这道阴间裂缝,北邙山又变成了青山绿水的道门七十二福地之一,鬼国洞天也改名为北邙洞天。
“于是齐大真人提议,将上宫搬到北邙洞天去。”
第二百六十六章 他乡遇故人
“原来是这样。”李青霄恍然道,“这里距离齐大真人的老家挺近啊。”
陈玉书道:“大齐年间,高宗皇帝在翠云峰修建了一座供奉太上道祖的玄元皇帝庙,这就是翠云峰上清宫的前身。后来明空女帝又在上清宫附近修建了一座避暑行宫,后经道门修缮,改名为玄元宫,如今是中州道府的驻地所在。两者的确是邻居。”
李青霄笑道:“那么中州道府是很倒霉了。”
陈玉书道:“谁说不是呢,按理来说,全真道掌道大真人的驻地是地肺山万寿重阳宫,与秦州道府是邻居,该倒霉的是秦州道府。可是齐大真人不喜欢住在万寿重阳宫,更喜欢翠云峰上清宫,那么倒霉的就是中州道府了。”
这倒是很常见,以前官场上有句话,叫做:“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州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所谓的“知县附郭”,就是知县和知府在同一座城里,这样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牵制,疲于奔命,完全没有了父母官的威风。“附郭州城”就是知县、知府、巡抚或者总督同在一城。附郭京城就不用说了。
道门也有类似情况,比如北婆罗洲道府和陈大真人都在升龙府,上头多了片天,北府掌府真人肯定没有南府掌府真人那么自在。
也有反例,齐州道府就很聪明,太平道掌道大真人占据了蓬莱岛、方丈岛,还剩下一个瀛洲岛,齐州道府死活不搬过去,打定主意留在北海府,名义上是偏爱曾经属于儒门的稷下宫,实际上是想躲得远远的,不去当附郭的小媳妇。
吴州道府也是如此操作,打死不去正一道掌道大真人所在的云锦山,虽然同在吴州,但好歹不在一个府。
这大概就是老李家和老张家的智慧吧。
中州道府已经在北邙山逍遥了二百多年,无忧无虑,直到齐大真人上位,突然就变成人在屋檐下了。
至于说什么中州道府是金阙直辖不属于全真道,而齐大真人只是全真道掌道大真人,那就没什么意思了,谁不知道齐大真人还有个称呼是太上掌教,一手遮天,想管谁就管谁。
所以李青霄和陈玉书都对中州道府报以同情乃至看笑话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