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极浮庭老人的眼里,云鼎城本就十分诡异、邪性,只是当年的王昭明乃大气运在身之人,昭昭天命,天地钟爱,自然压得住一个没了主人的云鼎城。
后来王昭明气运不在,正所谓运去英雄不自由,也压不住了,最终狂性大发,自身难保,身陷囹圄。
再后来的鲁狄,那就更不用说了。
无论怎么看,云鼎城这地方的风水那是相当不好,大凶大煞死全家。
苏玄洲以前也犯嘀咕,柳残雪的那套说辞挡不住他,真正让他望而却步的还是云鼎城本身。
不过现在好了,灵界使者来了,云鼎城就太平了,灵界使者来了,正道的光就照在了神山上。
关键不在于灵界使者,而在于灵界使者背后的灵界上仙。
最开始的时候,苏玄洲也是将信将疑,不过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后,尤其是见识了各种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手段,他也是不得不信了。
使者都这么神奇,那上仙还不得上天?
那可真是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这让苏玄洲下了最后的决心,上任云鼎城。
东庭这边从水云城出发,西庭那边从锦花宫出发,最终在神山的山脚下会合。
云鼎城并非建在神山的山巅,而是建在半山腰处。因为山巅占地太小了,极浮庭还没有道门的技术和实力。
事实上玉京已经是依山而建,可庞大的地基仍旧九成九以上都是完全悬空,玉虚峰更像是起到了一个支撑点的作用。
如果不乘坐飞舟,选择走山路攀登玉虚峰,那么是看不到天空的,因为一抬头只能看到黑压压的基岩,遮天蔽日,那就是玉京的地基。
在这种条件下,玉京的扩建成为头等难事,不得已之下,只能在昆仑境内兴建卫城,疏散多余人口,也就是俗称的“修道观”,偶尔犯人多的时候也会造个奇观,比如把整座山雕刻成太上道祖的模样,这些城池奇观已经修了二百多年,至今还没有修完。
极浮庭当然没有这样的人力物力,只能把云鼎城建造在半山腰,至于山顶,则被划为禁地,等闲不得入内。
当初七剑击败魏断章就是在山腰位置,王昭明独自登上山顶,等他从山顶下来,便下令封锁了山顶。
苏玄洲同样没上去过,只有执魁才有资格进入其中。也就是说,五十余年来,只有王昭明和鲁狄去过山顶,最多再加上一个魏断章。
陈玉书站在山脚下,戴上“洞虚”眺望半山腰位置的云鼎城,发现那里被云雾笼罩,偶尔有只鳞片爪随着云雾的流动一闪而过,“洞虚”竟是没办法看透这些云雾。
难怪叫云鼎城,这些云雾还真是奇怪。看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设有阵法,另一种可能是大神通者直接设下了某种禁制。
至于更上方的山顶,同样笼罩在云雾之中,而这些云雾已经彻底凝固,仿佛静止在了漫长的时光之中,就连只鳞片爪都看不到了。
简单的交流之后,一行人开始登山。
作为境界修为最高之人,苏玄洲走在了队伍最前方。名义上境界修为第二的小北则走在了队伍的最后方,不过随着时效结束,小北已经没有七境修为,又跌落回原本的六境修为,只是别人还不知道。
随着越发靠近云鼎城,异客造物的影响也越来越大,山路上不断出现尸傀,较之游荡在飞云关附近的尸傀,这些尸傀明显更为强大,不乏尸傀将军,甚至还保留了一些生前的行为习惯。
不过有苏玄洲亲自开路,这些尸傀再怎么强大也无法改写结局,悉数死在苏玄洲的剑气之下,最终一行人来到一段白玉台阶前。
除了李青霄三人,其他人都曾在云鼎城居住过,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城门已经不远了,白玉台阶前原本还有个牌坊,不过已经倒塌了。
明明云鼎城封闭没有多久,可给人的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苏玄洲什么也没说,直接登上白玉台阶,整支队伍沉默着,跟在苏玄洲的身后。
台阶上方是高有七丈的巨大对开城门,通体白色,之所以是七丈,是为了对应七剑之数。
此时大门紧闭,上面绘有七剑交错的图案,就像一把转轮锁封在大门之上,每把剑的剑首中心位置则是空的。
苏玄洲一挥袖,四枚长老令飞出,分别飞向对应的长剑不同的长剑图案有不同的颜色,对应不同的剑气,那么长老令便很好判断,比如苏玄洲的长老令对应紫极剑气,柳残雪的长老令对应青极剑气。
若是不知道这些基本常识,就算有长老令,放错了位置也是无法把门打开。
四枚长老令归位之后,对应的四把长剑仿佛活了过来,随即抽走,只剩下三把长剑独木难支,锁自然是开了。
苏玄洲上前两步,双掌按在大门上,缓缓发力,推开一道可供一人出入的缝隙。
没有二话,苏玄洲做了一个手势,当先走进门缝。
然后是李青霄,他的境界不如苏玄洲,可在防御方面有十足的自信,而且对付天魔气息,他是专业的,专业的事情最好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做。
刚进入城内,李青霄就看到了极为可怖的一幕。
在门的另一边,趴满了凝固的尸体,齐齐面向城门,并朝着城门方向奋力伸手,可关闭的城门断绝了他们所有的希望。
第一百一十章 两件造物
这等景象很诡异,这些尸体定格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没有腐烂,没有蛆虫,没有尸臭,没有巨人观,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幅画,时间永远停留在这里,不再有丝毫的变化。
待到其他人穿过门缝,不断有人惊呼出声他们在这些尸体中发现了相识之人,他们先一步逃离了云鼎城,而这些曾经的伙伴、朋友、同门只是稍稍迟疑,便被永远留在了云鼎城,如今更是阴阳两隔。
苏玄洲转过头来望向李青霄,希望能从灵界使者的口中得到一个能让人安心的解释,毕竟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李青霄既然以专业人士自居,当然不能露这个怯,便将自己先前的猜测和盘托出。
苏玄洲听完之后若有所思:“齐少侠的意思是说,魔界天魔除了将魏断章和那个东西降临到我们的世界,还降下了一些不好移动的物事,魏断章无法随身携带,便一直留在了神山。”
李青霄道:“我认为是这样的。”
苏玄洲忽然问道:“两位灵界使者有没有类似的物事?”
“性质不同。”李青霄早有准备,“魏断章是来征服这个世界的,所以要携带大量物资,而我们只是来回收魏断章留下的东西,不会久留,只是个过客,所以不需要携带这些东西。我们灵界一向主张各个世界独立自主进行发展,反对魔界这种殖民掠夺行径。”
苏玄洲不置可否,人老成精,显然并不相信这种官话,不过双方现在还是盟友关系,所以没直接质疑。
李青霄问道:“苏长老,你一直说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们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叫什么,不过魏断章一直随身携带,装在一个盒子里,魏断章死后,落到了王执魁的手中。齐少侠难道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总之要看过后才能确认。”
“至于齐少侠猜测不好随身携带的物事,大概率就在山顶。想要去山顶,必须经过七剑厅,那是我们议事的地方,位于云鼎城的最高处,去往山顶禁地的入口就在执魁宝座的后方。”
“没有其他路吗?”
“齐少侠应该看到了,山顶终年云雾笼罩,近乎凝滞,飞肯定是不行的,只能走陆路,所以只有这一条路了。”
李青霄想起初次遇到李修难的经历,当时李修难也是携带了两样物事,一样是荧惑守心的酒杯,另一样是荧惑守心的灾厄,前者用来作战,后者则是用来炼化世界碎片,职能各不相同。
李修难将酒杯随身携带,而将灾厄藏在某处。
魏断章大概率也是如此,携带可以提升修为的异客造物,又把那个炼化世界碎片的造物留在神山,由此看来,必须去山顶走一趟了。
云鼎城依山而建,其内部是层层递增的梯田式格局,一直到最高处的七剑厅,而他们此时位于城门口,则是整个云鼎城地势最低的地方,两者之间便是各种殿阁、回廊、城墙。
城内雾气飘荡,显然也是不能飞行,甚至人仙传承的大跳都不行,会被飘荡的云雾压制,就好像在泥潭之中,怎么也跳不起来,只能行走。
“走罢。”苏玄洲越过地上趴着的众多尸体,当先前行。
从建立云鼎城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五十年,苏玄洲作为这一切的亲历者,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如果沿着大路前进,那么就要走“之”字形的城墙。优点是便于防守外敌,缺点是总路程会拉得很长。
不过苏玄洲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近路,或者说这本就是长老们的专用小路,可以直接乘坐升降吊篮前往最高的几层。
苏玄洲领着几人偏离石砖铺就的大路,来到一条泥土小路,在小路尽头的是一扇特制的铁门。
正常情况下,铁门不能从这一侧打开,不过苏玄洲选择直接暴力破解。
虽然玄字甲八世界的八境修为不如人间主世界,但也不是七境可比,连续三道剑气之后,铁门轰然倒塌。
在门的另一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林间小道的尽头是一座高塔,依稀可以看到在高塔的顶端有桥梁与高处的楼阁相连,想来这就是近道了。
不过此时树林中的雾气要比外面大道更为浓郁,行走其中明显可以感觉到吃力,甚至是阻力。
李青霄从中感受到了天魔气息,于是说道:“让我走在前面吧,我有经验。”
苏玄洲没有拒绝,微微点头:“小心。”
李青霄的经验其实就是“太素金文法衣”,他将法衣转变为蓝文形态,就算遇到什么突发意外,他的“至尊之鹰”也可以提前预警。
只可惜这种效果必须提前开启蓝文形态,在金文形态下是不能发挥作用的。
李青霄走在最前方,白衣上闪烁着蓝色的字符,苏玄洲从未见过这种文字,只当是灵界的文字。其实李青霄也不认识,只知道这是来自“浑沦”的长生契文。
越往树林深处前进,光线越发暗沉,就好像夕阳西沉,逐渐带走最后一点光亮,天色慢慢暗淡下来。
而在道路两侧的树林深处则响起了不知名的声音,乍一听好似是风声,仔细一听,又好像是某种啜泣、叹息、呻吟。
除了李青霄和小北没有感觉,陈玉书有过类似经历已经习惯,其他所有人都觉得汗毛倒竖,这是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先天恐惧,与胆量无关。
就好像是兔子闻到了虎豹豺狼的气息,又好像是没有修为的凡人感受到了龙威。
“这是什么?”苏玄洲不由问道。
不等李青霄开口,后面的小北回答道:“先前我还不能确定,如今进了云鼎城,我大概可以下判断了,应该是魏断章留在山顶的东西出现了问题。
“我们这次算是来着了,如果放任不管,那么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不出二十年,大半个天水平原都要被腐蚀,不出百年,逍遥宫、锦花宫、水云城、飞云关也不能幸免,到那时候,你们极……咱们极浮庭算是彻底完蛋了。”
李青霄问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大概率是泄露,魏断章随身携带的异客造物污染了王昭明。可能是王昭明,也可能是其他人,又破坏了山顶的封印。”
苏玄洲知道小北是上仙使者,不觉有异,只是神色又凝重几分,一双浓眉微微颤动。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近且险
小北本来是殿后的位置,此番说话不由往前走了一段,殿后之人就变成了另一位长老的弟子。
此人虽然没有“侠客”级实力,但也是资深“义士”,不比樊梅花弱上多少。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几声呼唤,就夹杂在风声之中,初时朦朦胧胧,隐隐约约,听不真切,继而渐渐清晰,仔细听去,竟是师父的声音。
他自小无父无母,是师父把他带回云鼎城,不仅把他养大成人,而且传授武艺,可以说师父有养育之恩、再造之恩,天高地厚的恩情,此生此世难以报答。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应这个声音,不过在最后关头猛地惊醒过来:“不对,师父他老人家已经战死,绝不可能是师父!”
饶是如此,他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昔日熟悉亲切、像家一样的云鼎城,竟然变成了今天这个鬼样子!
紧接着,风中的声音又是一变,不再是师父苍老的声音,而是小师妹的软糯嗓音,小师妹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桃子,当年一起学艺的时候,两人就互相有意思,只是那时候年轻面薄,师父管得又严,最终没能捅破窗户纸,小师妹嫁给了别人,他也娶妻生子。
偏偏小师妹的夫婿死在了北伐途中,而他的发妻也难产而死,大小都没保住,两人此番重逢,一个是多年的鳏夫,一个是虎狼之年的新寡,自然是旧情复燃,打得火热。
小师妹的声音就好像烟,慢慢地飘到了他的胸膛里,勾动他的心,又好像一只手,不断往下摸索着。
隐隐约约之间,他甚至闻到了小师妹身上的甜香味道,脖子后面传来炽热的吐息,就好像床榻之间,小师妹趴在他的背上,一对丰满挤压,正朝他脖子上吹气。
不过此时他已经有了防备,自然不会上当,干脆把头低下,哪里也不看,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巍然不动。
师父已经战死,不可能复活,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小师妹虽然没死,但如今在水云城等着他回去,也不可能在这里。
你娘的,想骗老子?姥姥!
正当他心中大骂的时候,突然听到苏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他下意识抬头,猛地发现前面已经没人,不知何时他竟是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而且不远处就是高塔。
“这……这……我闷着头赶路怎么来到了最前头?”他一时间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转头去看身后的苏长老。
就这么一转头,他发现身后其实没有人,更没有什么苏长老他还是在队伍的末尾,高塔也距离很远,刚才的一幕好像只是幻觉。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他错愕之间,他发现前面的队伍距离他越来越远。
不对,队伍没有动,还在原地,而是他在不断后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把他拉向幽暗的树林深处。
分明没有藤蔓一类的物事,可他偏偏就动不了,就好像溺水之人,无论怎么挣扎,只能看着水面的光亮越来越远,不断下沉,最终沉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