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京 第42节

说到这里,萧惜月明显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李青霄心中了然,没让萧惜月为难,主动道:“萧姑娘是想问我的来历?”

萧惜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毕竟李青霄也要跟着去水月庵,若是师父问起,她却一问三不知,那也不像话。

李青霄看了眼四周:“萧姑娘,我所说的皆是绝密,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咱们借一步说话。”

萧惜月见李青霄如此说,神色也不由严肃起来,随同李青霄来到旁边。她的一众师妹倒是很有眼力见,谁也没跟过来。

只剩下两人,李青霄又拿出先前编造的说辞:“我乃大齐朝廷不良人,奉命前来缉捕要犯。”

大齐朝廷的皇帝姓李,道门的大掌教也姓李,四舍五入道门就是大齐朝廷。不良人是大齐朝廷的特殊机构,北辰堂是道门的特殊机构,四舍五入北辰堂道士就是不良人。

既然捅破了窗户纸,萧惜月干脆一问到底:“没想到大齐朝廷还记得我们,百余年来,陆地四周变为一望无垠的大泽,道路阻绝,雾气茫茫,从未有人能穿过雾气去往外界,也没有人能穿过雾气来到我们这里,总为浮云能蔽日,西京不见使人愁。道兄竟然能穿过迷雾,不知道兄是如何做到的?”

李青霄倒是实话实说:“仅凭我这点微末道行,当然做不到,其实是国师以大法力将我送至此地。”

萧惜月问道:“事后也是那位国师大人将道兄接引回去?”

李青霄点头:“正是。”

在道门的传统中,严格来说是在八代大掌教之前,太平道大真人俗称“国师”,只是随着八代大掌教取缔大玄朝廷,废黜皇帝,结束帝制,国师自然也就不存在了。自此之后,五大道统的副掌教大真人在官方层面统称为某某道大真人,不再使用俗称。

李青霄在这里所说的“国师”其实是指北落师门。

不过用在大齐朝廷也不突兀,大齐朝廷一向有类似的存在,比如袁国师,还有李国师。

萧惜月又问道:“刚才道兄还提到了要犯,不知是什么要犯?若是涉及朝廷机密,道兄也可以不说。”

李青霄道:“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萧姑娘不仅见过,而且认识,此人名叫李修难。”

萧惜月忍不住惊呼一声:“‘玉面神侯’李修难?”

李青霄摇头道:“我已经探查过了,昨日比武擂台上所见之人并非真正的李修难,只是个傀儡冒牌货。我怀疑真正的李修难藏身暗中,并与大都督府合谋,挑起江湖纷乱。”

萧惜月沉吟了片刻:“不知此人意欲何为?”

李青霄道:“自然是一统江湖,先联合大都督灭掉六大派,然后再取代大都督,真正成为此地的主宰。”

“真是狼子野心。”萧惜月当场表了态,“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

第九十章 一剪梅

李青霄一向擅长这种“交底”,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只在关键信息上进行隐瞒。

不过萧惜月这个女子的心思还是比较细腻,她最终又追问了一句:“不知李修难在雾的另一边犯了什么罪?”

李青霄面不改色:“他也曾是大齐朝廷之人,不过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纪律意识淡薄,组织观念缺失,无视中书省三令五申,利用职务之便,非法谋取利益,性质严重,影响恶劣……”

萧惜月听得眉头紧皱。

李道长说了一大串古怪名词,好像说了很多,可她偏偏觉得李道长其实什么都没说。不过这个风格的确挺公门的,可信度颇高。

李青霄只能这么说,浑沦气息在道门都属于机密,李青霄参与“”计划之前尚且不知道,更不可能跟其他人乱说,只好这么含混过去。

李青霄与萧惜月交底之后,又跟其他水月庵弟子会合,从小路前往水月庵。

顾名思义,水月庵在一座湖心岛上,四面邻水,方才能映出水中月,典型的江南风光,庙宇殿阁掩映在竹林之中。

水月庵为了方便出入,在湖上架了一座长桥,有一行水月庵弟子在桥头守卫,想要进入水月庵必须由这些弟子通报,等闲人不得入内。

此时有一个英俊青年正在桥前,想要进入水月庵,却被水月庵的弟子拦住。

“这位少侠,我已经说过了,大师姐奉掌门之令前往葬神山参加武林大会,并不在庵中。”一名中年尼姑说道。

青年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不知惜月妹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惜月妹妹也是你叫的?”另一名年轻尼姑立刻出声呵斥。

水月庵虽然允许弟子们带发修行,但想要接任掌门必须守身如玉,不得婚嫁,眼前这青年一看就是苦恋痴缠的情种,真要与大师姐有什么纠葛,不是坏大师姐的前程吗?她们这些做师妹的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中年尼姑也开口道:“少侠,请改日再来。”

她认得这个青年,名叫萧近,据说萧近的爷爷当年与萧惜月的爷爷是生死之交,恰逢萧近和萧惜月同时出生,所以两位老爷子不顾同姓不婚的规矩,定下了一门娃娃亲。

不过可惜,在萧近出生后的第三年,萧近的爷爷便被仇人害死,两家的关系也就淡了下来。

反而是萧惜月,被水月庵的掌门清慧师太收为弟子,成为水月庵的下任掌门候选人,身份地位远远超过了萧近这个庸才,如今萧惜月已经是四境修为,萧近才刚刚跨过三境的门槛,跟苏秀秀一个水平,两人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萧近低下头去,脸上满是愤怒和痛苦之色,指甲刺入掌心,几乎流出鲜血。

年轻尼姑的目光却冷漠无比:“请不要挡在我们山门前。”

萧近不由笑了一声,苍凉悲怆,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人一个个面容冷漠,眸子里满是讥讽,似乎在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过了片刻,萧近咬着牙说道:“你们、你们……莫欺少年……”

年轻尼姑嘲笑道:“还少年呢,有你这个岁数的少年吗?我看还是莫欺青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干脆死者为大好了。”

萧近正要开口,另一个尼姑突然惊呼一声:“你们看,好像是大师姐她们回来了!”

“日子不对,武林大会还没结束,怎么提前回来了?”

“真是大师姐她们,怎么如此狼狈?”

“怎么不见清霞师叔?真是奇怪。”

“有个男人。”

“还真是。”

“那个男的是谁啊?”

萧近也循声望去,就见萧惜月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两人,一个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惜月妹妹,另一个则是穿着古怪鹤氅的男人,萧惜月正跟那男人有说有笑,偶尔还指指点点,似乎在介绍水月庵周围的风景。

萧近顿时如遭雷击,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心头便好似刀子划过一般。

这个突兀的男人正是李青霄,他换下了那身略显轻佻的公子华服,又换上了道门的道士鹤氅,经过葬神峰一战,他估摸着藏在暗中的李修难已经发现了他,干脆就不装了。正好水月庵是佛门弟子,他是道门弟子,同为三教中人,都是道友。

一众尼姑顾不得萧近,纷纷迎上前来,见到李青霄不免有些尴尬,纷纷望向萧惜月大师姐也太招蜂引蝶了,这里吊着一个,出去一趟又勾搭一个,也太过明目张胆,掌门人还当不当了?

只是不必萧惜月解释,苏秀秀已经竹筒倒豆子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些尼姑听完之后,再望向李青霄的目光便肃然起敬了,纷纷口称“道兄”。

在这个世界,道士也是要出家的,李道长作为一个道士,那就不会跟大师姐有什么男女私情,只是单纯的道友关系。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什么私情,也都是细枝末节,关键在于这位李道长武功高绝,竟然凭借一己之力击杀了大都督府三都督之一的铁宣!这么多同门作证,包括大师姐萧惜月,做不得假。

换句话来说,放眼整个水月庵,除了掌门之外,只怕没人是这位李道长的对手。

自然要奉为上宾。

其实吧,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位李道长如此年轻,跻身宗师是迟早的事情,若是能与大师姐结为道侣,入赘水月庵,日后水月庵便有两位宗师,成为天下第一大派指日可待。

这便是一段武林佳话,至于守身不守身的,都可以灵活变通,为了师门大业,牺牲一点怎么了?道侣的事情,那能叫夫妻吗?

李青霄并没有这个意思,毕竟他不会在这个世界久留,还是要返回人间的,不过李青霄也明显感受到了萧近的敌意,只是李青霄没有搭理。

萧惜月终于把目光转向了萧近,沉默片刻,方才轻声说道:“萧近,你来了。”

萧近激动得难以自已,嘴唇微微颤抖:“惜、惜月妹妹,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萧惜月的表情渐渐变得漠然,便如冰雪一般:“萧近,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怕师父误会。”

说罢,萧惜月主动为李青霄引路,脸上又有了温婉笑意,让人如沐春风:“李道兄,这边请。”

一众人簇拥着李青霄进了水月庵,只剩下萧近呆呆地站在原地。

半晌,萧近终于回神,双膝跪倒,带着哭腔仰天长啸:“不!惜月!”

第九十一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个是失意人,一个却是座上宾。

李青霄在萧惜月的引领下,穿过长桥,正式进到了水月庵中。平心而论,这里的景色不错,说是尼姑庵,倒像是个极大的庄园,而且还是士大夫修建的那种的庄园,曲径通幽,水榭亭台。

清慧师太没有拿捏架子,竟是亲自出迎。

这也在情理之中,与水月庵类似的慈航一脉能做道门后族,一味扮演高冷是没有用的,更需要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大掌教统御道门,说谦虚一点叫第一道士,若不谦虚那就是天下至尊,这可不是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小皇帝,而是水里进火里出,封疆一方,九堂当政,地方玉京一步步闯出来的,又怎么会吃这一套?

所以这个高冷只是给外人看的,主要是用来提升位格,顺带筛选掉一些不符合标准的人群,遇到真正的目标客户之后,那是另外一个说法。

水月庵作为低配版的慈航一脉,也是这个套路。

李青霄在人间主世界,自然入不了慈航一脉的法眼,一个天魁司的七品道士,属于被筛选的非目标客户群体。可在这个世界,李青霄就是毫无疑问的优质客户,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其实慈航一脉也好,水月庵也罢,跟她们打交道十分简单,不在于你能不能讨女人欢心,而在于你有没有价值。当然,前提是守住自己的价值,给别人做嫁衣的不算。

至于李青霄为什么觉得水月庵是低配版的慈航一脉,其实看清慧师太就知道了。

水月庵门下弟子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美貌女子,按照道理来说,作为掌门人的清慧师太应该是艳压群芳才对,然而第一眼看到清慧师太的人都不会这么认为,也不会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她。

清慧师太名为师太,实则还是带发修行,一身黑衣颇为素净,没有任何装饰,也不曾佩戴首饰,不施粉黛,没有佩戴面纱这类玩意儿,素净到了极点,且几十年来一直如此,若论相貌,绝对谈不上一个“艳”字,因为她的气质太容易让人忽略她的相貌,宁静,祥和,犹如月下还沾着露珠儿的月见草,可言谈举止又能一派从容,如同百花之首的牡丹。

纵使一众水月庵弟子各擅胜场,这位一身黑衣的掌门人现身之后,便仿佛璀璨群星中多了一轮明月,群星彻底沦为陪衬。

其实身居高位之后,挑选道侣,抛开家世和能力不谈,相貌是其次,关键在于气质,要端庄大方,撑得起场面。毕竟大人物们肯定不止一个伴侣,正宫有正宫的标准,外室有外室的标准,要不怎么说娶妻娶德,纳妾纳色。

不过李青霄此时的想法很奇怪,他没有被清慧师太的气质“震”住,反而开始走神终于有穿黑衣服的了,看来女侠们还真能凑够一道彩虹,道门就没有这样的条件了,都是玄色鹤氅,要的就是千篇一律。

不怪李青霄无动于衷,着实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毕竟经常跟北落师门打交道,这位上仙整天披着一副最顶尖的皮囊,举止轻佻,容易让人对天仙般的女子祛魅。

清慧师太轻咳了一声,李青霄顿时回神,面不改色:“师太勿要见怪,我方才想起一事,只是不知该不该对师太说起。”

清慧师太道:“李道友但讲无妨。”

李青霄看了眼左右。

清慧师太会意,挥手示意众弟子退下。

李青霄这才道:“师太可知困住此方天地的大泽因何而生?”

清慧师太顿时脸色一肃,缓缓摇头道:“不知。”

李青霄又道:“师太可知是谁降下大泽上的雾气?”

清慧师太目露异色:“百余年来,不乏有宗师人物在寿尽之时,前往大泽之中一探究竟,结果都是一去不返,有人说这些前辈穿过雾气,去了西京,也有人说这些大泽成了这些前辈的葬身之所,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按照李道友的说法,难不成这雾气竟是人为制造,而不是天然形成?”

李青霄道:“是不是人暂且不说,可的确不是天然形成。”

北落师门管得宽是一把双刃剑,坏处是不给李青霄安排合理身份,好处就是北落师门也不管李青霄是否泄露机密。

清慧师太却是理解错了:“不是人,难道是仙?”

李青霄语出惊人:“未必是仙,多半是魔。”

“魔头?”萧惜月忍不住问道,作为未来的掌门人,她并没有离开,也参与了这次密谈。

李青霄道:“这与人间的魔头可不是一回事,而是类似佛经中阻碍佛祖成道的天魔。”

清慧师太皱起眉头,她暂时没法分辨李青霄所说是真是假,可她又不得不承认,李青霄作为来自雾的彼端之人,给出的这个说法十分接近真相,最起码明面上没有太大漏洞。

“天魔为什么要这么做?”清慧师太问道。

李青霄反问道:“野兽为什么吃人?”

这是不答而答。

清慧师太收敛心神,平复心态:“这与李道友此行有关系吗?”

“大有关系!”李青霄稍稍抬高了音量,“天魔隔绝此方世界,便如豢养家畜,会不定期降下一种所谓‘恩赐’的物事,若是有人得到,就能功力大进。可问题在于这种机缘是有代价的,会让人渐入魔道,最终不可收拾。李修难逃入此地,想来也是打这些‘恩赐’的主意,欲要借此修成无上魔功,突破天人极限,达到百年来未有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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