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霄没有讲得太细,说什么心蕴和石化症,而是用这些江湖人可以听懂的说法,渐入魔道,入魔之后会怎么样?自然是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
至于这个百年之未有境界,其实就是七境修为,足以在此方世界为所欲为了。
北落师门说这个世界资源匮乏,不足以支撑突破七境,可天魔的“恩赐”显然不是这个世界的资源。
清慧师太脸色微微一变:“如今江湖上的确出现了几个不讲道理的人物,一个是渡生楼的黄师师,另一个则是李修难。我当初也觉得奇怪,这位黄姑娘何以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三十岁不到就能比肩老一辈的高手,便是李道友这等国师弟子也不及她,原来如此,竟是已入魔道。”
李青霄道:“我想见一见这位黄姑娘,不知师太能否做个中人?”
清慧师太点头道:“事关江湖大局,也是为了报答李道友出手相助之恩,我自是要促成此事,不过还要等清霞回来。”
第九十二章 顺势而为
黄师师不是天魔裔,这是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可黄师师的确不能以常理解释。
冒牌李修难之所以修为高绝,是因为他背后有一个天魔裔,黄师师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
在来水月庵的路上,李青霄没有闲着,一直在默默复盘,他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关键信息:北落师门从没说过此方世界碎片中只有一个天魔裔,严格来说,这里只有一个由阴月亮制造出来的天魔裔,却不包括野生的天魔裔。
云沙岛那么小的地方都能有野生的天魔裔,古湖州无论是时间跨度,还是地域面积,都远胜云沙岛,怎么可能没有产生天魔裔?
不过这只是个猜测,还需要印证。
如果李青霄贸然撞上门去,猜错了还好,万一猜对了,那么很有可能被渡生楼拿下,毕竟有一位六境掌门阴十三,黄师师本人也是五境,李青霄就会极为被动,甚至丢掉性命,所以他打算借水月庵的势,来印证自己的猜想。
水月庵这边相对而言都比较正常,萧惜月这个大师姐只是四境修为,这才是正常天才的水平。要知道萧惜月比李青霄大上不少,跟李青萍相差仿佛,苏秀秀才是跟李青霄差不多大,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只是李青霄修为精深,又办事老练,所以经常让人忽略了他的年纪,萧惜月以“道兄”称之,便是清慧师太也平辈论交,口称“道友”。
既然清慧师太答应下来,那么李青霄便安心在水月庵等待。美中不足,水月庵到底顶着佛门的名头,却是茹素,整天都是青菜豆腐,豆腐青菜,对于李青霄这种极为依赖血食的正统人仙传承便是煎熬了。
如今的李青霄不仅要吃血食,而且要吃高质量血食,有助于壮大气血,增益修为。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低境武夫直接吃上一口龙肉就能一步登天,因为龙肉或者其他高品质血肉,其中都会残留一些本主的意识,若是不经处理就直接吃下,就算侥幸没有被撑爆气血,其中的残留意识也会让人直接精神错乱,彻底疯狂。
炼丹就是对各种原材料进行无害化处理的过程,所以“血阳丹”系列就没什么问题,可以放心服用。
好在没有让李青霄等太长时间,清霞师太终于回来了,她之所以回来这么晚,是因为击退大都督之后,各大门派的二把手们又开了一个小会,商讨接下来的报复事宜,初步达成共识之后,才各回各家,找自家一把手汇报。
清慧师太与清霞师太自然要密谈一番,互通有无。
“师妹,你觉得李道友的话语有几分可信?”清慧师太坐在云床之上,随手拨弄着香炉中的香料,雾气袅袅,模糊了她的脸庞。
清霞师太正襟危坐,迟疑半晌之后:“水月庵能有今日之盛,不在吞掠之狠、拓展之速,也不在弟子众多、八面玲珑,而在于顺势而为,如今大势如何,我却是有些看不清了。”
清慧师太说道:“大都督府狼子野心,不是一日两日了,且不去说他,只说这位突然出现的李道友。若是李道友能留在我们水月庵,当然是好,一门两宗师,我们素无称霸之心,其他几派也不至于联合起来与我们为难。若是李道友不能留在水月庵,也无甚大碍,总归是结个善缘。如果有朝一日,迷雾解除,大齐朝廷又重新归来……”
清霞师太接口道:“那么我们也算是朝中有人了。”
“正是如此。”清慧师太放下手中的小铲,“李道友所言太过惊人,却也不是信口胡编,根据门内的一些隐秘记载,百余年前,这世上确有仙人,不论旁人,只说本朝太宗皇帝,一战擒双王,南征北战,打下大齐基业,便是天日之表,仙人之姿。
“直到一场大变,这世上再无仙人,走到我们这一步后,便觉得眼前无路,只能止步不前,谁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如今经李道友一说,方才有恍然大悟之感,原来是天魔降世,隔断天道,非人力可以扭转。”
清霞师太轻声道:“这位李道友的一身艺业做不得假,过去在江湖上从未见过,的确不像是本地之人,若是李道友所言为真,他背后的那位国师纵然不是仙人,也相去不远了。”
清慧师太不再说话,只是闭上双眼拨动手腕上的一串念珠,材质十分普通,不值几个钱,却已经跟了清慧师太几十年,十分光滑圆润。
很快,清慧师太下定了决心,睁开双眼,也停止拨动念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的意思是,由你出面邀请渡生楼的黄姑娘见上一面,总要与李道友结下这个善缘。”
清霞师太微微点头,又问道:“用什么理由?若是黄姑娘不肯赴约呢?”
清慧师太道:“渡生楼号称了却因果,背负罪业,渡尽天下苍生,方能白日见佛。其义理跟我们佛门颇有几分相通之处,去年的时候,阴十三就曾让黄师师送信于我,想要与我们水月庵交流心得,他有意以渡生楼的‘杀生道’换取我们水月庵的‘慈悲通明心法’,我当时既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阴十三此后再未提起,今日便派上了用场,你就以这个理由邀请黄师师。”
清慧师太顿了一下,又道:“若是黄师师拒绝,那也不要强求,免得打草惊蛇,坏了李道友的韬略。只要把结果如实告知李道友就好了,我们不要代替李道友做决定,让李道友自己做决定。”
“是。”清霞师太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清慧师太仍旧端坐云床之上,闭上双眼,转动手腕上的念珠。
……
萧近被萧惜月拒绝之后,又在门外跪了两个时辰,直到水月庵弟子动手赶人,这才离开。
此时的萧近失魂落魄,也不分东南西北,更不知自己要去何方,只是一路胡乱奔走,待到终于回神时,他已经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就连靴子都被磨破了,露出两个流血的脚趾,几乎与乞丐无异。
萧近一屁股坐在地上,悲从中来,忍不住嚎啕大哭。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哭能解决什么问题?日日哭,夜夜哭,哭得死奸夫淫妇吗?”
萧近被吓了一跳,不由收住哭声,转身四顾:“谁!谁在说话?”
那个声音又道:“你难道不想报仇吗?”
这一次,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就好似魔头的低语。
第九十三章 苍天在上
黄师师此时正跟唐羽在一起。
这不奇怪,虽然这些年来正道三派和邪道三派渐渐有了斗而不破的架势,但总体而言,还是邪道三派之间更近一点。
在邪道三派中,黄师师和唐羽都是女子,地位相差不多,年龄上也算是同一辈人,自然相交甚笃,成为闺中好友。
黄师师放下手中的传书:“去年这个时候,家师曾给清慧师太去信,结果清慧师太不答应也不拒绝,如今时隔一年,突然回信,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唐羽冷冷道:“我虽然没上葬神峰,但也从本教张师叔和柳香主那里听到一些说法,有人竟然能杀了铁宣,还跟水月庵那帮装腔作势的女人混在一起,这两件事会没有联系?我不信。”
黄师师笑了笑:“依照唐姐姐的说法,其实不是水月庵的人想要见我,而是‘那个人’想要见我。”
“不然呢。”唐羽道,“我怀疑此人就是那日阻我报仇之人,我的‘闻香飞针’竟然对他没用,幸好我跑得快,不然真要死在他的手里。江湖就这么大,哪来那么多横空出世的高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黄师师无甚所谓:“是同一个人也好,不是同一个人也罢,关键是他为什么想要见我?肯定不是爱慕我,必然是有所求的。”
唐羽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你年纪轻轻便距离宗师只有一步之遥,多大的机缘!过去这些年,没少有人动这方面的心思,这次也不例外,肯定是冲着这个来的。”
黄师师挑了下眉头,没有说话。
唐羽又道:“师师,水月庵的那帮女人从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次出头,很不寻常,你不能不防,更不可大意,小心着了她们的道。”
黄师师问道:“唐姐姐,那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不去。”唐羽想也没想直接说道。
黄师师却摇了摇头:“我觉得还是去,且不说清慧师太好大的面子,不去见上一面如何做到知己知彼?人家把我瞧了个清楚,我还对人家一无所知,这不好,所以还是见一面。”
唐羽知道黄师师向来有主见,只要她下定决心,便极难动摇,也没有再劝,只是说道:“若是非要见面不可,地点我们定,时间她们定。”
黄师师双手一拍:“好主意。”
……
三天后,一处破庙。
这本是一座供奉龙王爷的庙宇,不过时至今日龙王神像已经不知所踪,大概是求雨的时候没有显灵,愤怒的信徒便把龙王爷抬出去暴晒,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这座龙王庙也渐渐败落。
黄师师靠在供桌前,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不知名的笔记。
仅从封皮来看,这本笔记已经有些年头了,纸张甚至微微泛黄,若是再看内容,则会发现这本笔记的作者似乎不止一个人,或者说又有后来者做了大量的批注,墨迹有新有旧,有些笔迹甚至很新,与其他字迹格格不入。
不过这并不影响黄师师对手中笔记的重视。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走进了破庙。
黄师师终于抬起头,望向来人:“未请教?”
“叫我李青霄就是。”来人身着古怪的鹤氅,一身道士打扮。
“我倒是不知,水月庵何时有了男弟子。”黄师师合上手中的笔记,“我分明约了水月庵的人在此见面。”
李青霄盯着黄师师的脸:“兜圈子的话就没必要说了,外面除了水月庵弟子就是渡生楼弟子,两大门派如何交换功法,是清霞师太的事情,我只想见黄姑娘一面。”
黄师师眯了眯眼:“李道长,幸会。”
李青霄目光转向黄师师手中的笔记:“冒昧问一句,黄姑娘在看什么?”
黄师师只是犹豫了极短的时间,便说道:“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当年太宗皇帝宣布:辽东为旧中国之有,而今九瀛大定,唯此一隅,所以兴兵征讨辽东。在回师途中大将古神感迷失了方向,足足比其他人晚了半个月才回到西京。”
李青霄道:“我知道凌烟阁功臣,却从未听说过这位大将。”
黄师师解释道:“此人姓古,名神感,古时周太王去适岐,称古公,因氏焉。这位大将出身乌胡镇,位于海中乌胡岛。自登州府东北海行,过大谢岛、龟歆岛、淤岛,又三百里北渡乌湖海,而后至乌湖岛。”
李青霄点了点头,问道:“然后呢?”
“古神感回到西京后,生了一场大病,被秘密送到太史局,然后他在官方史书中的痕迹便被大齐朝廷抹去了。”黄师师说话时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色彩。
“他到底了得了什么病?”李青霄被勾起兴趣,所谓太史局,后来被改名为司天台,在大晋年间被改名为司天监,最终到了大魏年间改名为钦天监,两者的职责并无本质不同。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时的太史令正是李淳风,一位古太平道出身的道士。
黄师师却是答非所问:“太宗征辽东从贞元十八年开始准备,贞元十九年正式发起,贞元二十二年结束。原本太宗决定在贞元二十三年征发三十万大军开始第二次征辽东,可是在贞元二十二年发生了一件事,让太宗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贞元二十二年,天空出现彗星,也就是民间常说的扫帚星。接着太白金星又多次在白天抢日。三月二十三日,蜀西又发生地震。这一连串奇异的天象,被看作是改朝换代的前兆。
“为此,太宗秘密召见了袁、李二位国师,只是谈话内容外人不得而知。所有的记载到了这里便彻底中断。李道长,既然你也姓李,那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李青霄同样答非所问:“根据《旧齐书》记载,贞元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大齐太宗皇帝山陵崩。”
黄师师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道:“在太宗驾崩之前,我们这里便中断了与西京的联系,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
然后黄师师回到了最开始的话题:“根据这本笔记的记载,贞元二十二年,古神感被送入太史局后,神智失常,精神恍惚,经常状若疯魔,而且越来越虚弱。”
李青霄轻声道:“哦?”
黄师师的声音渐低,似乎已经沉浸到笔记的故事之中:“根据古神感偶尔清醒时的只言片语,太史局拼凑出一个不完整的真相,他在迷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然大物,虽然双方并未有过任何接触,但他还是疯掉了,甚至戳瞎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在古神感的弥留之际,他说自己曾经看到了苍天在上。”
第九十四章 金丹大道
“古神感恳请太史令转告太宗皇帝,不要再征讨辽东了。同时太史局也找到了一名当时的随军道士,这位随军道士最终惊惧而亡。太史令将这件事呈报太宗皇帝之后,没有人知道太宗皇帝和太史令到底谈了什么,只知道太史令回到太史局后,便让人秘密封印了古神感,并封存了大量有关古神感的卷宗档案。”
黄师师终于讲完了这个故事。
李青霄已经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些征兆,其实是“苍天”出世的征兆,所以太宗皇帝注定无法第二次征伐辽东了,他和他为辽东战场征发的三十万大军都不得不转道前往古湖州,以性命为代价封印了“苍天”。
不过李青霄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太史令把古神感封印在什么地方?”
黄师师回答道:“西京的北落门之下。”
李青霄不由一惊。
北落门,北落师门,会是巧合吗?
黄师师接着说道:“若是说起玄武门,想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玄武门只是太极宫的北门,北落门则是整个西京城的北门,古神感就被埋在了这里。”
李青霄喃喃道:“看来大齐朝廷的秘密远超我们的想象。”
黄师师借机打量着李青霄:“李道长似乎知晓很多事情。”
李青霄道:“我从西京而来,雾的彼端。”
黄师师眯了眯眼,好似发现了猎物的狸花猫:“李道长倒是坦诚,也难怪李道长知晓真相。”
“真相谈不上。”李青霄话锋一转,“黄姑娘喜欢研究这些东西?你就不怕招来不测吗?”
黄师师皱了下眉头:“这似乎谈不上秘密吧,难道会有人为了保密而杀我?”
李青霄摇头道:“不会有人因此而针对黄姑娘,而是秘密本身就是威胁所在。”
黄师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可我已经知道了,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李道长,既然你是从雾的彼端而来,又主动见我,想必是发现了什么。”
李青霄望着黄师师:“我希望彼此之间能够做到坦诚,黄姑娘,以你的年纪,拥有如此境界修为是很不正常的,哪怕在西京府,在不动用某些特殊手段的前提下,也很少有人能与黄姑娘媲美,到底是黄姑娘天纵奇才呢?还是黄姑娘另有机缘?”
黄师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