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京 第90节

确认了两人的身份之后,黄巾军客气许多,不再剑拔弩张。

不等黄巾军询问,李青霄主动把提前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一群黑袍人突袭北邙山治,我们死伤惨重,仓促之间,我们两人只能躲入了此地,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黄巾军的鬼帅伸手一拍李青霄的肩膀,笑着说道:“放心,咱们的平叛大军已经到了,贼人们望风而逃,你们安全了。”

李青霄与陈玉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鬼帅将牒还给李青霄,说道:“不过人公将军交代了,所有幸存之人都要去上清宫报道,所以你们二位还得去一趟翠云峰。”

因为李青霄的牒上是祭酒身份,所以黄巾军的鬼帅也十分客气。

李青霄半真半假地吃惊道:“人公将军也来了?”

只要知道太平道的人,就一定知道三公将军,无论是哪个世界。

“发生这样的大事,要么是人公将军亲至,要么是地公将军亲至,没有例外。”鬼帅理所当然道,“这伙贼子实在是太猖狂!不过你们放心,人公将军来了,太平就有了。黄天上神保佑我们。”

李青霄也做了个太平教的礼仪动作:“黄天上神保佑我们。”

鬼帅领着李青霄和陈玉书向外走去,同时向属下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仔细搜查这处丹房。

回到地上,避暑行宫已经大变模样,黑袍人的尸体通通不见,僵尸道士也不见了,到处都是头缠黄巾的黄巾军。

偶尔有几个身着法衣的道士,正指挥人手进行消毒,杜绝被尸毒感染的隐患,同时又有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黄巾军抬着尸体准备用桃木焚烧,有些僵尸还未死绝,用桃木一烧,火焰的颜色都是绿的,将人脸映得碧绿一片。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烟柱,有些是轰炸之后的硝烟,有些是焚烧尸体的柴堆。

一切都是有条不紊,显示出不俗的组织能力。

这也在情理之中,造反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组织力,毕竟在造反之前,不仅要暗中蛰伏,还要在暗中联络,发展壮大,起事的时候能够一呼百应,这都是组织能力的体现。

当年的太平道大起义,便是三十六方一时俱起,跨州连郡,天下震动,这是太平教的看家本事。

一路所见,太平教倒是有道门的几分影子。

终于李陈二人来到了翠云峰上清宫。

不过此时魏无极已经离开上清宫,前往长生宫,所以这里只有一位渠帅。

“两位道友安好,我是鹤鸣山治的渠帅,我叫张朱俊。”这位渠帅看起来颇为年轻,也就不到四十岁的年纪。

太平教的张家人当然很多。事实上,张家人就好像是为道门而生的,最早的天师道、五斗米道、太平道,张陵、张修、张角,其领袖都是姓张。

也难怪张家一直以道门嫡传自居,与号称道祖后裔的李家争夺大宗正统的地位,由此有了长达几百年的张李之争。

张朱俊如此年纪就能身居高位,想来与背后的家族脱不开干系。

李青霄也自我介绍道:“我叫李青霄,‘剔正命灯胜白昼,放开心月透青霄’的青霄,这位是……我的道侣。”

张朱俊点了点头,他已经看过李青霄的牒,上面明确写着已婚。

至于为什么会写已婚,那就要问小北落师门了,这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李青霄不这么介绍陈玉书,那他就要额外想个说辞解释陈玉书的身份,同时还得向其他人解释那个其实并不存在的道侣去了哪里,还不如直接说陈玉书就是他的道侣,一下子解决两个问题,这也是最简单的办法。

陈玉书并没有小脸一红,十分坦然:“我叫陈玉书,《黄庭内景经》的玉书,我们今年刚刚结成道侣。”

张朱俊点了点头,并没有起疑:“你们能侥幸活下来,的确十分不易,我代表人公将军向你们表达由衷的慰问。”

李青霄故作受宠若惊:“多谢人公将军,多谢张渠帅。”

张朱俊摆了摆手,说道:“据说两位躲在了一处丹房里,不知那个丹房里还有什么?”

李青霄道:“有许多‘死丹’,还有一本丹书。”

他已经提前把玉盒从须弥物中取出,不然太过惊世骇俗,须弥物这种东西显然不该属于一个小小祭酒。丹书则在陈玉书的手中。

两人把两样东西放在了张朱俊的面前。

张朱俊打开玉盒的盖子,尸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黄巾军们也忍不住伸手遮掩口鼻。

张朱俊却是脸色不变:“果然是‘死丹’。”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人公将军魏无极已经抵达长生宫的上方。

一眼望去,这里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空地,没有树林,没有山石,只有一些杂草。

因为长生宫位于地下深处,而且情况特殊,无法通过土遁等法术穿过长生宫的阵法,所以必须通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才能进入其中,如此一来,黄巾军的人数优势就很难发挥出来。

如何打下长生宫,的确是个难题。

这是新老两代人公将军的正面对决。

魏无极正在视察地形,同时对身旁的渠帅说道:“不愧是太平教出来的老前辈,不虑胜先虑败,早早准备了后手。《六韬》有云:勿以军重而轻敌。我们虽然人多势众,但在长生宫这个狭小的地方,大军铺展不开,只能一点点添油,对方乃是精锐之众,凭借地利优势以逸待劳,只怕是去多少死多少。稍有不慎,我们便要摔个大跟头,无法向大贤良师交代。”

渠帅道:“将军所言极是,兵法有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长生宫的确不好打,我们现在只是纸上谈兵,尚且觉得攻打不易,真要打起来,只怕情况更为艰难。”

说到这里,渠帅顿了一下:“只是属下有一点想不明白,长生宫乃是绝地,张魏奂自入绝地之中,固然是易守难攻,可我们只要围而不攻,他们又该如何?岂不是坐困愁城。他张魏奂是修道有成的高人,可以餐风饮露,可他手底下的人总不能不吃不喝。”

魏无极伸手虚点了几下:“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正所谓事出无常必有妖,张魏奂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一个做过人公将军的人,一个曾经与大贤良师竞争大位的人,绝对不愚蠢。张魏奂不仅不是蠢人,而且是个顶尖的聪明人,可他没有选择逃离北邙山治,而是进入长生宫,这是典型的固守待援。”

渠帅也是沙场宿将,立刻明白了魏无极的话外之音:“张魏奂这是以身入局,吸引我们黄巾军的主力,将我们牵扯在这个以长生宫为中心的泥潭里,待到援军一至,张魏奂再给我们来一个中心开花,我们疲敝之下,又是腹背夹击的局面,奔溃便无法避免。”

魏无极道:“这个援军会来自哪里呢?当然是北平治。道君皇帝狼子野心,哪怕有黄天上神的制约,也不可不防。我现在唯一没有想明白的地方,那就是张魏奂何以确定我们一定会攻打长生宫?正如你方才所说,我们只要围而不攻,保存实力,就算他的援军到了,我们仍旧可以从容应对。”

渠帅苦苦思索,没有答案。

魏无极一挥手:“传我的命令,安营寨扎,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先围上一个月看看情况再说。”

渠帅领命而去。

魏无极说自己想不明白,并非自谦,他是真没有想明白。

不过他很快就会明白了。

当魏无极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立刻有属下前来禀报:“将军,一号专线。”

魏无极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这同样是道门的技术,由黄天上神复刻,虽然无法做到半身投影面对面交谈,但可以远隔万里传递声音。不过道门方面已经不怎么用这种技术了,更多还是喜欢用半身投影的远程通讯。

道门大掌教自谦为第一道士,太平教就像是个小道门,太平教的第一道士只能是大贤良师,那么一号专线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是我,是无极,老师。”魏无极的声音变得十分恭敬,而且用了一个十分亲近的称呼。

“现在情况怎么样?”另一边传来一个老人中气十足的声音。

魏无极道:“已经基本平定叛乱,收复了北邙山治的大部分地区,只剩下贼首张魏奂率领残部盘踞在长生宫中负隅顽抗,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

“长生宫。”大贤良师的声音顿时凝重几分。

魏无极有了不好的预感。

大贤良师接着说道:“长生宫这个地方必须解决,不能延缓迟误。”

魏无极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可是老师,长生宫易守难攻,若是强行进攻,损兵折将还在其次,就怕久攻不下……”

大贤良师直接打断了他:“没有那么多‘可是’,这不是探讨,而是命令。”

魏无极的神情严肃起来:“是,我立刻安排落实,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的语气又变得缓和:“无极,你能识大体顾大局,这很好。不过关于长生宫,我还得跟你交个底。张魏奂孤家寡人,不足为虑,可以不杀,也可以抓不到,但是长生宫中的东西,你必须亲自带回阳平治,不能让它落入张魏奂的手中,更不能落入北平治的手中。”

魏无极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正色道:“请大贤良师放心。”

大贤良师最后说道:“这件事,要密,更要快。”

……

道门成为天下共主之后,真人变得泛滥,其实道士与真人的比例没怎么变,主要是因为道士的整体基数变大了,一年比一年多,时至今日,据说道士数量已经突破千万。再加上齐大掌教金阙改制,又“扩招”了许多,才导致真人是如此之多。

在道门坐天下之前,道士数量当然没有这么多。

从祖龙一统天下到大魏年间,受到正式册封的真人总共有三百六十三位,主要分四等,分别是道君、真君、四字封号真人、二字封号真人。

四字封号真人对应道门的平章大真人,二字封号真人对应道门的参知真人。

长生宫便是一位二字封号的木姓真人所建,那时候古阁皂道还没有占据北邙山,在此铸造宫观以修道炼丹之人,不知凡几,仅仅是有真人封号的,就足有八人之多,这位真人也是其中之一。

根据史书记载,这位木真人是九境修为,距离仙人只剩下一步之遥,建立了长生宫后,开炉炼丹,广收门徒,俨然已经有了开宗立派的架势。

只是他执意刺杀当时的燕国皇帝,行刺失败之后,身受重伤,逃回此地,令弟子将整个长生宫封闭,然后以阵法沉入地下,他本人则化作太阴尸盘踞其中。

在人间主世界,这具太阴尸当然被处理掉了。在这个由“黄天”复刻的世界中,也被处理掉了,不过后续结果截然不同。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机会

因为是道侣,所以被分了一间房。

这间房还不大,比地下丹房小得多。

对于早已习惯了独居的李青霄来说,可以说是很地狱了。

佛门十八层地狱的那个地狱。

两人对视着,陈玉书坐在床上,李青霄坐在椅子上,气氛有些尴尬。

其实陈玉书也不习惯跟一个同龄男子共处一室,她到底不是李青萍。

不管怎么说,李青萍还有个不是双胞胎也差不了几岁的哥哥李青岚,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虽说不怎么对付,矛盾不少,要不是上头还有个大哥李青玄,兄妹俩早斗起来了,但平日里少不得共处一室,偶尔在父母面前还要装一装兄友妹恭。

陈玉书自小到大,身边只有一年老似一年的爷爷陈剑生,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同龄伙伴。

这就不得不提道门内部的风气分化,可以说非常极端,尤其是这些世家子,开放的恨不得御女三千或者三千面首,保守的则是终生不嫁不娶孤身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是极限了。

李青岚这种,可以算是中立偏保守了,说他开放那是没见过真开放的什么样,凡事都是比较出来的,没有富哪来的穷,没有对哪来的错,没有白哪来的黑,没有开放哪来的保守。

李青萍是毫无疑问的保守派,她想成为李家之主,只能走这条路。至于家业谁来继承,大家族从不缺人,从“好兄弟”李青岚那里过继一个侄子当儿子也就是了。

齐大真人同样是保守派,一百多岁的人了,没有道侣,没有子女,到底谁能继承齐大真人的遗产,这是很多人关注的事情。

从齐大真人母亲那边论起,张家人是有资格的,从齐大真人的祖母那边论起,姚家人也是有资格的。当然了,李家似乎也不是不行,毕竟装过孙子,牌位都摆上了。

李青霄和陈玉书当然也是保守派,自然尴尬。

过了良久,李青霄还是打破了沉默:“咱们还是得找点事情做,不能在这里干坐着,虽说那位上仙不是个严苛的上司,或者说曾经是个严苛的上司,现在稍微好些了,但她肯定是个恶劣的上司,一直拖着,怕是拖不出个好。”

陈玉书也想要摆脱这种尴尬境地:“咱们其实是被软禁了,外面守着的黄巾兵就是监视我们的,想要逃脱不难,关键是怎么不惊动黄巾军。”

李青霄提议道:“使个幻术怎么样?”

陈玉书摇头道:“持续时间是个问题,而且你的道术水平……”

话不必说完,给李青霄这个武夫留点面子。

李青霄也有自知之明,他的“太平妖术”就是个半吊子水平,虽然是灌顶的,但他本身无法使用,只能靠浑沦气息强行催动,可浑沦气息是有限的,论起使用浑沦气息的效率,“太平妖术”远远不如各种天魔神通。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两人来到窗边向外望去,就见大批黄巾军正在集合。

“他们要干什么?”李青霄皱眉道。

陈玉书久在南洋,又是跟在掌管南洋军事的陈大真人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倒是略懂一二,说道:“不是普通的集合,携带了兵器,好像是要准备作战。”

李青霄道:“不是说北邙山治的敌人已经被扫灭了吗?这又要打谁,难道是跟道君皇帝的鬼军全面开战?”

陈玉书想了想,说道:“不管跟谁开战,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个机会。三个方的兵力,一个大方两个小方,差不多是两万余人,人公将军要集合全部兵力,看来这场仗不好打。待到白热化的时候,交战的双方无暇他顾,我们就可以做些自己的事情了。”

李青霄道:“那我们倒是可以等等看了。”

果不其然,上清宫的黄巾兵开始大规模离开,包括负责监视幸存之人的黄巾军,甚至渠帅张朱俊都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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