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101节

  那神情毫不掩饰,分明带着怨气。宁愿自然察觉到了,却未深究。他伸手取回玉牌,笑着问:“既然如此,那我这就走?”

  铃兰嘴唇微动,终究只道:“少侠请回。”

  青衫客暗自摇头,袖中手指悄然掐算。虽为剑修,但以十四境之能,推演一位低阶练气士行踪本该轻而易举。

  可结果却是一片混沌竟算不出半点痕迹。

  “莫非真去了中土?”他心下疑惑。即便相隔数十万里,也该有蛛丝马迹才对。

  正欲转身离去,他忽然灵机一动,指尖轻点玉牌,施展“捕风捉影”之术……

  ……

  黄粱福地。

  日头高悬,酒铺如常。

  老槐树下,躺椅轻晃,老掌柜眯眼小憩。脚边笼中雀安静无声。伙计许甲搬了张小凳,懒洋洋坐在一旁晒太阳。一老一少,活像两尊门神。

  铺内,青衣少女正细致擦拭桌椅。自打大师姐来了,两人几乎无事可做本就冷清的生意,如今更被她一手包揽。

  老掌柜瞥了眼惫懒徒弟,骂道:“整日偷懒,不知帮师姐干点活?”

  许甲扭过屁股,嘟囔:“我也想啊!可每次靠近,师姐就让我滚远点。”他掰着手指数落,“您说奇不奇?堂堂书院山长之女,千金之躯,如今竟学起酿酒烧菜就因为那人爱喝酒?”

  老人抿了口酒,悠悠道:“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啥意思?”许甲歪头。

  “跑书院那么多次,光顾着跟周姑娘花前月下,书都白读了?”老掌柜笑骂。

  “我可学了不少!”少年不服,“至少有一两车学问了,就是没听过这句。”

  老人嗤笑,闭目养神。可下一瞬,他猛然坐直,目光如电射向天幕

  有人一剑劈开了福地大门!

  许甲也察觉异样,压低声音:“师父,强闯?”

  能入福地者,或凭福缘,或仗修为。强开门户者,至少需仙人境杀力尤以剑修为甚。

  “孽缘上门了。”老掌柜叹道。

  话音未落,青衫身影御剑而至。宁愿抱拳致歉:“前辈恕罪,在下事急,只得破门而入。”

  许甲瞳孔骤缩此人他曾远远见过,正是当年一剑撼动倒悬山的狠角色!如今竟能独自破开福地……莫非已成仙人境剑修?

  想起自己常在大师姐面前编排对方坏话,他顿时脖颈发凉,赶紧扭头装作看风景。

  老掌柜打量宁愿几眼,心中惊异:十四境剑修,难怪能撕裂福地天幕。不过……这分明是具将熄之身。

  他未追问来历,只淡淡问:“来找姜芸?”

  宁愿点头。

  此时,酒铺门口已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青衣少女身形娇小,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腰间悬剑,俨然剑仙风姿。

  宁愿读书不多,若要形容她的美,怕只能笨拙地说一句“你真好看”可那样太俗。

  他曾设想过无数重逢场景:或在书院万千学子中执剑相见,或于未来城头烽火里并肩御敌,甚至幻想过从天而降、惊艳世人……

  却从未料到,会以这残破之躯,来见她。

  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忽然涌上心头

  敬剑阁中,她蹲地描摹亡者佩剑的专注;

  寒冬雪夜,她默默摘下斗笠覆在他头顶的温柔;

  小暑钱客栈里,她双脚悬空,一笔一划重写山水游记的认真……

  两人静立良久,无言相对。

  姜芸缓步上前,仰起脸,眼眶泛红,深深望着他。

  宁愿浑身微颤,最终挤出一丝笑意:

  “姜姑娘,好久不见。”

  少女猛地扑进少年怀里,紧紧抱住。

  许甲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向来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姐,竟也有这般模样?

  老掌柜干脆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他心里其实不太待见这个宁愿。自家徒弟,跟亲闺女差不多,如今被个臭小子拐了心,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宁愿迟疑片刻,终于抬起双臂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这才注意到她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辫。

  姜芸埋在他怀里,声音又轻又碎,像从前一样絮絮叨叨:“你这个挨千刀的,总算找来了。”

  “我等了好久……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给我写信了。当初给你的那袋钱,就是让你别省着,也记得寄信回来。”

  “两个月没消息,我真以为你遇上别的姑娘了,急得整夜睡不着。”

  说到这儿,她忽然收紧手臂,又气不过似的,歪头狠狠咬了他胳膊一口。

  声音微微发颤:“那时候我就想,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废话。就算你真喜欢上别人,也可以告诉我啊,我不在乎的。”

  “可转念一想,就算我不介意,你要是真这么做了,对人家姑娘也不公平太不像话了。”

  她吸了吸鼻子:“后来没几天,就收到了你的信。我看了好多遍,几乎能背下来了。”

  “写得挺好,就是字丑了点。”

  “不过没关系,”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字不好看,可收信的人,好看得不得了。”

  话一出口,她又觉羞赧,一把推开他。两人再次对视,一时无言。

  老掌柜越看宁愿越烦,恨不得上去踹两脚,可一想到对方是十四境剑修,立刻打消念头活这么大岁数,还想多享几年清福呢。

  许甲假模假样抹了抹眼角,忽然冒出一句:“..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老掌柜斜睨他:“懂意思了?”

  “不懂。”许甲抱臂。

  “前面还有半句,”老人慢悠悠道,“士之耽兮,犹可脱也。男人陷情,尚能抽身;女子动心,便万劫不复。”

  许甲皱眉:“这话,怕是哪个被负心汉伤透的女子说的吧?我不否认后半句,但前半句太偏颇了。情之一字,男女皆同,一旦深陷,谁又能轻易脱身?”

  老掌柜笑而不语,示意他继续。

  许甲沉默片刻,才道:“若还能抽身,那根本不算动心。”

  “以前在倒悬山,我常买山水邸报。宝瓶洲有魏晋、刘灞桥,都是顶尖剑修胚子,可邸报上总写他们为情所困。”

  “起初只当笑话,两个有望登顶的剑仙,竟被儿女情长绊住脚。”

  “可看得多了,只觉他们可怜。后来才明白痴情本就不丢人。”

  老掌柜嗤笑:“那你当初天天嚷着盼闺女回来,怎么一到婆娑洲,就往书院跑?还说什么花前月下?”

  许甲低头,声音平静:“压根没什么周姑娘,更没花前月下。那是我编的。”

  “周先生是位年长的女夫子,也是老嬷嬷。浩然天下少有女夫子,可她就是。我觉得,哪怕年纪大了,她依然是个‘姑娘’。”

  “我去书院,只为听她的课。这些道理,都是她教我的。”

  他顿了顿,忽然低声问:“师父,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老掌柜沉默不语。

  ……

  黄粱福地迎来客人,四人陆续走进酒铺。

  姜芸拉着宁愿坐下,转身往后院走:“我去搬酒!”

  许甲擦完桌子,趁大师姐不在,一屁股坐到宁愿旁边,压低声音:“宁兄,这可是她亲手酿的,连师父都没尝过。”

  老掌柜立刻酸溜溜接话:“我可以作证,一口没沾。”

  他眯眼打量宁愿,忽然问:“小子,这次来,是重(李诺赵)逢,还是告别?”

  宁愿沉默良久,只答:“眼下,该算重逢。”

  姜芸很快抱来一坛酒,摆上小菜,依次斟酒。轮到许甲时,她狠狠瞪了一眼,后者恍然大悟,赶紧挪开位置。

  “快尝尝!”她挨着宁愿坐下,凑近耳边小声说,“我酿的,旁人还没喝过呢。”

  说完,她环抱双臂,目光扫向师父和师弟。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下酒碗不知从何时起,大师姐已成了这福地的主事人。大小事务她操持,也由她说了算。老掌柜乐得清闲,许甲更是巴不得。

  宁愿端起酒一饮而尽。姜芸眼睛亮晶晶地问:“怎么样?比云姑酿的如何?你不是说要学仙酿秘法教她吗?我这忘忧酒虽只有师父两三成功力,应该也不差吧?”

  宁愿挠头,犹豫片刻,心想云姑反正听不见,便笑道:“姜姑娘不仅比云姑好看,酒也酿得更好。”

  少女顿时笑靥如花,反手就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去趟宝瓶洲,嘴这么甜了?是不是别的姑娘教的?”

  她眼珠一转,追问:“以后我要是不在,你是不是也会对别人说,她比我好看,酒比我好喝?”

  老掌柜和许甲一听,齐齐起身,一声不吭溜了一个回槐树下躺平,一个钻进后院。铺子里只剩两人。

  没了外人,宁愿心跳加快,却迟迟不敢动作。

  姜芸侧身托腮,目不转睛盯着他,仿佛在等他下一步。

  见他呆坐不动,她眉头微蹙,鬼使神差抬手撩了撩鬓边青丝眼波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可宁愿还是不敢。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下整碗酒,仍没胆量。

  姜芸几乎要翻白眼,干脆一把抓过他的手,直接搭在自己肩上,顺势靠进他怀里。

  熟悉的掐痛感传来,她轻啐一声,小声嘀咕:

  “这种事,还要人教?”杨.

103,黄粱酒醒留剑气,远游剑指蛮荒天

  酒铺内温情脉脉,门外却早已“埋伏”两人。

  老掌柜猫着腰,鬼鬼祟祟扒在门缝往里偷看;后院的许甲更是早把脑袋探进门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内光景,满脸羡慕。

  老人心里直冒火,恨不得一巴掌拍死那个小子就像自己珍藏多年的宝贝被人顺手牵羊。这徒弟样样都好,偏偏是个姑娘,迟早要被外头来的野猪拱走,当棵白菜叼了去。

  许甲则暗自嘀咕:宁兄也太不争气了!居然还要大师姐主动?嘴长着难道只用来喝酒?天下美酒再香,能比得上美人唇畔半分?别说黄粱酒,就算是青神山那位夫人亲手酿的竹海洞天酒,也远不及。

  …….

  姜芸松开宁愿,脸上不见羞红,只轻声说要去准备饭菜,便转身进了后院。她向来如此,干脆利落,从不扭捏。

  可宁愿反倒更觉沉重,心头莫名涌起一阵哀愁,挥之不去就像当年在桂花岛上,天刚蒙蒙亮,一队大雁北归,鸣声扰梦,却又舍不得驱赶。

  这时,老掌柜提着那只关雀的笼子走进铺子。宁愿连忙起身:“老先生。”

  老人瞥了眼桌上那坛黄粱酒,笑道:“这酒你再舍不得喝,也只能在这铺子里饮尽,带不出去。”

  宁愿一怔:“可上次姜姑娘送我的九坛……”

  “那是特例。”许甲抢答,“早年福地完整时,忘忧酒尚可携出。如今只剩这方寸之地,酒一离铺,便失其‘忘忧’之效,徒留酒味罢了。”

  他得意补充:“你那九坛能带走,全靠老掌柜亲手贴了九道敕封符,锁住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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