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仿佛倒流当年倒悬山客栈里,也曾有人这样守在他床边。
何谓心动?
未必非要生死相许、轰轰烈烈。
有时只是行过千山万水,在人海喧嚣中一眼望去,便知此生难舍。
青衫少年按住心口,确认心意后,抬手拘来一缕飞剑之气,悄然封入她眉心。
最后,他取出一件旧得不成样子的大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
老槐树下,酒气散尽。
宁愿正欲离去,老掌柜凭空现身,脸色阴沉:“臭小子,既然注定要走,为何还要来这一趟?”
老人一脸悲愤,仰天哀叹:“那狗日的阿良,祸害了我闺女的心还不够!如今我好不容易收了个满意的徒弟,又陷进情网老子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宁愿神色平静,反问:“前辈,若我不来,事情就会变好吗?”
老掌柜哑口无言。
少年忽而一笑:“您放心。我虽不聪明,但也明白您的顾虑。”
“所以我在姜芸心窍中种下了一缕剑气。待她将来冲击玉璞境、遭遇心魔时”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若那心魔是我,此剑自会将其斩灭。”
老人怔住,良久才长叹一声,拍了拍他肩膀:“这最后一剑,你打算落向何处?”.
104,归还玉牌辞南洲,倒悬山巅撕悬赏
宁愿抬手一召,远游剑铮然出鞘,悬于身侧。
他并指如剑,朝天外轻轻一划剑光撕裂福地天幕,直贯云霄。
回首一笑,青衫猎猎:
“当然是蛮荒天下。”
一日之内,黄粱福地两度被剑光破开。
下一瞬,身影扶摇而上,消失于浩瀚夜空.
青衫御剑,破开福地天幕,直上云霄。
可刚飞出不远,便见一人早已候在半空。
严格来说,并非“拦下”放眼整座天下,能真正阻住一位十四境剑修去路的人,~屈指可数。
此人只是静立等待。
那是一名中年儒士,身形挺拔,面容端正,此刻正站在一株碧藕仙藤的顶端,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宁愿只瞥了一眼,心中便-已了然七八分。
他略显局促,低声唤道:“姜先生?”
对方上下打量他许久,才缓缓点头,语气冷淡:“你就是那个宁家小子?”
姜衍表面镇定,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
老掌柜只说“那小子来了书院”,却没提他修为几何。
而眼前这少年,气息内敛到极致哪怕动用望气术,也如看虚空,毫无痕迹。
可刚才那一剑,直接撕裂福地天幕而出,绝非寻常修士所为。
最低也是仙人境,甚至更高。
但姜衍自己便是仙人境,兼书院山长之位,坐镇此地时堪比飞升境,竟仍无法窥其深浅。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境界?
他本意是来盘问女儿情事事关终身,身为父亲自然慎重。
可如今,疑虑陡生:莫非这“少年”实则是活了千年的老怪物?若真是如此,那可就棘手了。
袖中二指微动,悄然引动书院大阵,以防万一。
与此同时,黄粱酒铺的老槐树下,老掌柜一手拎酒壶,一手施展“掌观山河”,正看得津津有味。
宁愿起初不解,待察觉周遭山水气机微妙变动,顿时明白过来。
他轻跺一脚,隔着重重大阵与福地天幕,竟将那神通震散。
唇角微扬,传音笑道:“老掌柜,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看热闹?”
酒铺里,老人一个趔趄,仰面躺倒,闭目装睡,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宁愿转向姜衍,恭敬作揖:“晚辈宁愿,见过姜先生。”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书院山长。
浩然九洲,山长仅七十二位。齐先生曾是其中之一,但宁愿结识他时,对方早已卸任。
姜衍眉头紧锁,仍在揣测:若非老妖怪,怎会如此深不可测?
他虽非古板之人,女儿心仪谁,他向来尊重。
可若女婿年纪比自家祖宗还大……光是想想就浑身不适。
他已在心中盘算,是否该请那位姓陈的好友出手相助。
宁愿见状,哪还不知对方误会?可这种事,又如何解释?
犹豫再三,他终究咬牙,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那是姜芸当年所赠。
他反复摩挲正反两面,眼中满是不舍,最终却毅然抛出:“姜先生放心,往后南婆娑洲,我不会再踏足一步。”
玉牌归还,咫尺物中,他只取走了一本山水游记和三幅画。
姜衍接过玉牌,神色愈发古怪,脱口而出:“你……真不是什么千年老妖?”
宁愿朗声大笑:“姜先生贵为山长,学问渊博,怎么说话这么不讲究?”
“女儿的事,高于万般道理。”姜衍坦然道,“你觉得山长该是什么模样?出口成章?句句圣贤?”
他指了指天:“就连咱们那位老夫子,也从不爱把道理挂嘴边。”
又拍了拍腰间:“他的道理,一向挂在腰上。”
“以德服人?”宁愿笑问。
“正是。”姜衍颔首。
恰在此时,一道细微传音落入他耳中来自福地酒铺:
“这小子不是老妖怪,是货真价实的少年郎。只是自寻死路,修了个注定崩塌的十四境,命不久矣。”
姜衍神色骤变,深深看了宁愿一眼,默默撤去书院大阵。
“愿意陪我走一段路吗?”
两人沿羊肠小径缓步而行。
老掌柜已将福地之事尽数告知。姜衍沉吟片刻,问道:“真要走?”
宁愿迟疑,终是点头:“总不能……耽误她。”
“你知道她回书院后是什么样子吗?”姜衍忽然冷声,“你以为一走了之,从此不相见,事情就结束了?”
他怒意上涌:“你那顶破斗笠,现在还搁在她书房里!”
宁愿却无愧色,抬头反问:“那我能怎么办?”
姜衍停下脚步,冷冷道:“有办法。你可以斩去她的那段记忆。”
“我能做到。”宁愿摇头,“但没用。”
“她已是剑修,老掌柜亲传弟子,未来必入上五境,飞升亦非妄想。若某日她境界高了,突然发觉年少时光缺了一块以她的性子,会如何?”
姜衍沉默,无言以对。
宁愿蹲下身,取出酒葫芦,一口接一口灌着,心绪翻涌。
倘若那把飞剑从未现世,今日的他会是怎样?
或许,他是剑气长城弱冠即玉璞的绝世天才;
是独守边关、斩杀王座大妖的大剑仙;
是剑道登顶、前无古人的宁姚兄长;
是银鞍白马、风流无双的世间公子。
而非如今这个借道未来、根基虚浮的“十四境”孤魂。
他本可仗剑飞升,游历诸天,揽尽人间山水;
娶心爱女子,夜夜温存,而非只会抱着酒坛自饮自醉。
酒有什么好喝?谁不想拥美人入怀?
若他是山匪草寇,便可肆意妄为,占山为王,夜夜笙歌;
若他是山泽野修,也能当个小国国师,指点江山,美人相伴,国灭则换,逍遥自在。
可他做不了草寇,也当不成野修。
他叫宁愿宁缺毋滥的“宁”,出身剑气长城。
……
姜衍身形魁梧,若非一身儒衫,倒更像武夫。
他忽而问:“蛮荒那边,如今局势如何?”
“听说妖族又聚百万大军,兵临城下。”宁愿答,“我此去,只为杀妖。”
说到此处,他仰头望向那株碧藕仙藤,忽然一笑。
既已十四境,何必再藏锋敛锐?人生在世,当有几回狂放!
他灌了一口酒,补了一句:“除了杀妖,还要刻字。”
姜衍点头老掌柜亲口确认的十四境,岂容怀疑?
斩王座大妖,对他而言,不过寻常。
甚至不止一头,不止一字。
“打算在城头刻什么字?”他忍不住问,“‘宁’字?”
宁愿咧嘴一笑,眼神意味深长:
“谁说我……要在城头上刻字了?”
离开南婆娑洲后,宁愿未作片刻停留。剑光如电,直贯长空,转瞬便已抵达倒悬山。
他收敛气息,一步踏出,身形已落在熟悉之地捉放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