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汉子笑骂,“我是问你戴的什么帽子!”
姜云生这才醒悟自己身为大天君,何须事事亲为?
张禄蘸酒入口,慢悠悠道:“那我就不管了?”
姜云生会意,接连抛出十余坛佳酿。
汉子佩剑骤然延展十数丈,稳稳接住所有酒坛,旋即连酒带剑一同消失原来此剑本就是一件咫尺物。
“把佩剑炼成储物法器,不怕大战时被打碎?”小道童忍不住问。
“所以我来这儿看门了。”张禄躺回剑身,背对他,一手又伸进裤裆挠痒,“没仗打,怎会碎?”
姜云生再问:“真不管?”
汉子懒洋洋回应:“忘了你那两位师兄师姐怎么死的?我能活到现在,全靠‘龟缩’二字。老话说‘千年王八万年龟’咱们要做龟,千年太短,万年才够。”
小道童转身离去。
直至回到高楼门前,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青衫剑客指尖轻叩桌面的刹那,整座春幡斋便已与外界隔绝。
门外行人如常经过,宅院外观毫无异样;可院内十几位住客无论下五境、中五境,甚至十一境剑仙邵云岩本人皆如泥塑木雕,动作凝滞,气息封存。
这是宁愿的本命神通:剥离大天地,自辟一方光阴牢笼。
飞升境以上的顶尖修士大多能施展类似“止境”之术,但如他这般举重若轻、瞬息成域者,寥寥无几。
若他全力施为,百里倒悬山皆可被拘入此界,甚至强行炼化只是从未试过,不知极限几何。
他屈指一弹,唯独解开了邵云岩的禁锢。
后者脸色煞白,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方才还对坐饮茶的少年,此刻在他眼中已如天渊之别至少是飞升境,且身侧佩剑锋芒内敛,极可能是十三境以上的剑修!
浩然天下如今哪还有几位十三境剑仙?
莫非是剑气长城某位隐世大剑仙亲临?可长城规矩森严,只要老大剑仙还在城头,无人敢擅离。
文圣二弟子左右?或是那位阿良?可他们都是读书人,怎会觊觎一株葫芦藤?
此人究竟是谁?
邵云岩心念急转,终究只能咬牙开口:“前辈修为通天,晚辈无力抗衡。若您要这葫芦藤……只管取去,但求莫伤无辜。”
宁愿却笑吟吟朝夭桃一指:“夭桃姑娘,过来给我捏捏肩。”
夭桃胸口起伏,不敢违逆,与主人交换一眼后,默默上前。
他慢悠悠啜了口茶,语气诚恳:“邵剑仙莫慌,我早说了,此来是谈买卖,并非强夺。”
这话落在邵云岩耳中,荒谬至极上来就布下天地牢笼,这叫“谈生意”?
可形势比人强,他只得顺话接道:“十四先生境界摆在这儿,我等如砧上鱼肉,您直说便是。只要不违道义,再不愿我也只能应下。”
话锋一转,他又沉声道:“但若真要我违背本心,宁死不从。”
不愧是北俱芦洲出身的剑仙,骨气尚在。
宁愿放下茶杯,笑意温和:“放心,此事不仅合乎道义,更是公平交易。之所以封锁春幡斋,只因这桩买卖……太大,不宜外传。”
他目光投向园中那株翠绿藤蔓,语气微沉:
“我要你这株葫芦仙藤上的全部十四枚灵葫不止如此,还需你替我走一趟,联络倒悬山其余三处私宅。具体事宜,稍后详述。”
邵云岩眉头几乎拧成疙瘩这哪里是买卖?分明是勒索!
“敢问先生,这便是您说的‘公平’?”他冷声反问。
“自然不是。”宁愿坦然承认。
“那春幡斋能得什么?”邵云岩追问。
下一刻,少年大手一挥,遥指远处那座九重道门高楼,神态张扬:
“倒悬山境内九座道门压胜府邸,你可任选两座归己所有。此外,春幡斋与白玉京的所有契约即刻作废,往后千年万年,不必再缴一粒谷雨钱。”
夭桃手一抖,险些瘫软在地;邵云岩更是瞳孔骤缩,几乎道心动摇。
一个玉璞境剑仙,竟被一句话震得说不出话。
宁愿悠然续杯,静待回应。
邵云岩内心翻江倒海对方口气之大,竟将倒悬山视作囊中之物!
此地可是白玉京二掌教余斗的信物,乃堪比洞天福地的重宝。即便此人真是飞升境剑仙597,又岂能与“道老二”抗衡?
余斗脾气暴烈,天下皆知,谁敢动他的根基?
可若拒绝……眼前这位“十四先生”显然不是善茬。
见他沉默,宁愿补充道:“即便事败,我也不会牵连春幡斋,更不会让你与道门结仇。”
邵云岩深吸一口气,决定试探底线:“前辈既然开门见山,晚辈也直言我知您神通广大,但倒悬山终究是那位掌教之物。我夹在中间,实在难做。若我不答应,您会如何?”
“不会如何。”宁愿笑容不变,“就是春幡斋,会不复存在。”
邵云岩猛然抬头。
“别误会,”少年连忙摆手,“我不是要杀人。不止你这儿,另外三处私宅,乃至岛上所有修士府邸全都会消失。”
他语气轻快,却字字如铁:
“我会在离开前,再打沉一次倒悬山。你们的损失,大可去找白玉京讨说法交了钱,安了家,余斗总该给个交代。”
“至于我?”他两手一摊,“反正我没什么好交代的。”
邵云岩神色一凛,正襟危坐,缓缓抬手:“有请剑仙,出剑一观。”
“那就瞧好了。”
宁愿话音未落,身侧长剑无声腾空,刹那间破入云霄。
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紧接着
轰!
一道剑光撕裂南海天幕,无视倒悬山护山大阵,直贯苍穹千里.
107,重返长城见兄妹,一剑问天凿蛮荒
剑光倏然划破云海,转瞬化作一柄长达千丈的雪白巨剑,无人执掌,却凌空劈落,直斩天穹。
南海上空的天幕被硬生生撕裂,裂口绵延近万里,剑气贯穿九霄,威压碾碎层层云浪,仿若天罚降世。
十几万里之外,一位身着儒衫的老者正盘坐于浩瀚云海之上。当那惊世一剑现世,他猛然睁开双眼,神色凝重,低声喃喃:“莫非……又是当年那位回来了?”
数月前,倒悬山曾遭一剑劈沉。生死关头,三位飞升境大能联手施法,才勉强稳住山体,阻止其彻底崩塌。
按理说,托住一座方圆不过百里的山,并非难事。但倒悬山早已不是寻常山岳数千年来凝聚的“道意”使其重量堪比数千里的洞天福地,这才逼得三位十三境强者不得不合力出手。
其中一人是镇守剑气长城的道门老神仙,另一位是黄粱福地的老掌柜,最后一位,正是眼前这位儒家圣人天幕圣人。
他略一迟疑,觉得身为圣人,理应前去查看。正欲施展跨洲神通动身,却忽然止步,朝着苍穹恭敬作揖,随即转身返回云海,闭目继续修行,仿佛方才那一剑从未发生。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己道。
倒悬山上,九重高楼之中,一名头戴鱼尾冠的小道童手捧拂尘,只匆匆瞥了一眼那剑光余韵,便吓得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姜云生更是不敢再看,连忙闭眼,心中默念那抱剑汉子曾叮嘱的话:“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而在云海镜面之上,剑仙张禄死死盯着天幕裂痕。起初他还以为只是寻常风波,如今才知远非如此这一剑,至少出自飞升境剑修之手。
他曾在剑气长城多年杀妖,虽未踏入十三境,却见识过不少飞升境出剑。此剑之威,绝不逊色于董三更,甚至可能更强。毕竟,谁也说不清对方是倾尽全力,还是随手一挥。
随着天幕缓缓愈合,张禄却毫无动作,甚至懒得深究。他干脆解下裤子系在腰间,重新倒挂在镜面上,酣然入睡。
此举实属无奈。高空御剑数月,真气消耗极大,哪怕他是仙人境修士,也难以为继。偏偏身无分文,无法购买灵药补气,只能靠缓慢吸纳天地灵气维系。若非职责所在,他早该寻个地方调息了。
但他不敢擅离。一则违背誓言,二则一旦离开,城头那位佝偻老人会毫不犹豫一指将他斩杀。
在那位老大剑仙眼中,规矩就是铁律,违者必死无论你是下五境修士,还是上五境剑仙,概不例外。
……
春幡斋内。
那一剑过后,邵云岩久久失神,仿佛魂魄尚未归位。
侍女夭桃却一脸茫然她境界太低,根本看不见任何异象。
长剑去而复返,再度破开倒悬山大阵,径直落回春幡斋,稳稳插在宁愿身旁的地面上。
谈笑之间,开天辟地。
邵云岩怔怔出神,宁愿却不以为意。十四境在他面前展露剑意,对方有所感悟也算正常,但想凭此直接破境至仙人境?还差得远。
他这一剑,其实并未用多少力道,仅模拟飞升境水准,看似气势恢宏,实则杀伤有限。
毕竟,一个身无分文之人登门,开口就要整株葫芦藤,还不付钱,还指望对方为自己办事总得露点真本事,才能让人信服。
许久之后,夭桃重新沏好一壶热茶,邵云岩才如梦初醒,急忙起身,郑重抱拳:“多谢剑仙赐教。”
宁愿打量他几眼,微微颔首。此人离破境尚远,但已初具仙人气象,若勤修不辍,十年八年内跻身十二境应无大碍。
世间修士登高,资质决定上限。天材地宝可加速修行,但一旦踏入上五境,外物作用便大打折扣。
万年以来,山上流传一句箴言:下五境炼体,中五境修心,上五境炼神。
境界越高,修士之间的差距越难拉开。宁愿能斩下道老二一臂,代价是无数个“自` 〃己”陨落于时空乱流。至于余斗?哪怕所有时空中的他尽数赴死,也杀不了对方断一臂已是极限。
他自认若凭自身苦修至十四境,或许无法斩杀余斗,但至少能将其压制。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那些站在山巅的大修士,虽能截取光阴长河,甚至逆流回溯千年万年,却只能旁观历史,无法改变分毫。若真能篡改过去,天道早已崩坏。
即便宁愿这“别开生面”的存在不受此方天地光阴束缚,也只是借来了未来十四境的一缕投影罢了。
他想请道祖出手?那不过是痴人说梦。道祖若真打余斗,岂非成了“爷爷教训孙子”?
邵云岩欲言又止。宁愿看穿其心思,淡然一笑:“邵剑仙不必多虑。我此来只为商议一事,后续如何,还需些时日定夺。”
“我还要走一趟剑气长城。待我归来,再做决断。”
他站起身,语气平静:“若我未能回来,便当我从未出现,此事就此作罢。”
邵云岩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既然如此,春幡斋愿随十四先生共赴此局。”
随即唤来侍女:“夭桃,安排先生住下,所需之物,务必周全。”
宁愿斜睨一眼夭桃,故作老成地笑道:“那就劳烦邵剑仙,多找几个像夭桃这般年轻貌美的姑娘来陪老夫吧。”
邵云岩一愣,夭桃低头不语。
宁愿摆摆手,笑叹:“玩笑罢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邵云岩心中暗笑:确实经不起折腾一剑下去,连老天爷的屁股都给捅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