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日后回了玄都观,”宁愿打趣道,“你大可吹嘘当年最风光时,背后背着一座雷池,外加半座剑气长城。”
春辉闻言,狠狠瞪他一眼,怒从心头起,抬腿就是一脚,正中他臀部。
宁愿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飞数丈,“.. 砰”地砸在地上,啃了一嘴尘土。
他趴着不动,反而高举双手,朗声道:“又添一笔传奇一脚踢飞十四境大剑仙!姑娘真是英姿盖世!”
春辉叉腰大笑,全无半点剑仙矜持。路过的修士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这俩人怕不是疯了”的疑惑。
二人步入敬剑阁。
此地曾供奉上千柄仿制剑仙佩剑。白玉京撤离时弃之如敝履这些仿剑连法宝都算不上,在山下不过值些银钱,山上修士更不屑一顾。
但宁愿不同。在他眼中,只要是剑,便有价值。剑气长城剑房里的制式长剑,品相尚不如这些仿品。
他袖袍一卷,千剑尽收。
收完剑,他忽然神色一正:“春辉姐,等倒悬山事毕,回剑气长城后,有件事要交给你。”
春辉立刻敛去嬉笑,肃然聆听。
“你将成为剑房之主。”宁愿语气郑重,“除日常事务外,凡有铸剑师新锻长剑,皆由你以雷池之水洗剑。”
春辉脸一垮:“可我真怕啊!你又不是草木成精,根本不懂我现在每时每刻都像踩在雷云上,提心吊胆!”
宁愿充耳不闻,只淡淡一笑:“那我不管。既为刑官一脉,又是剑房之主,再难也得扛。”
走出敬剑阁,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为剑气长城洗十万把剑,你便能踏入仙人境。”
绿衣剑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嘀咕:这话鬼才信。
她清楚宁愿的实力连道老二都能砍下一条手臂的人,自然不会信口开河。但“洗十万剑破境”?分明是哄小孩的鬼话。
说不定当初祖师,就是被这小子这般花言巧语骗得把她送了出来。
此后,两人未再继续闲逛。其余几座道门府邸早已被搬空,去了也是徒劳。
宁愿原本野心不小,本想连人带宝一并吞下。但陆沉待他诚恳,他纵然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明抢。
返程(王得的)途中,他索性施展大神通,将整座灵芝斋拔地而起,移至天君府邸外一片开阔之地专为春辉安排的居所。
桃木剑仙见状,满意点头,难得夸他一句:“刑官大人果然大气。”
宁愿趁机笑道:“既然这么大方,不如把你祖师给的宝贝拿出来让我瞧瞧?”
没想到春辉竟认真想了想,还真掏出一件赠予他。
那是一块桃木令牌,其上仅刻一字:侠。
她解释道,此牌本身无甚灵气,却意义非凡。在青冥天下,凡持此“侠”字令者,可令玄都观一脉为其出剑一次无论对方是白玉京高人,还是山野凡夫,玄都观必遣一名剑仙代其问剑,不死不休。
宁愿默默接过,未发一言。
次日,春辉奉命行事,先赴春幡斋与邵云岩商议邸报细节,继而走访猿揉府与梅花园子。她谨记宁愿叮嘱,面对三大私宅之主毫不怯场,诸多文案措辞皆由她一锤定音。
当日,三处传信阁内飞剑如雨,无数传书化虹而出,疾驰九洲各地。
时光流转,八九日匆匆而过。
这段日子,两人几乎未曾碰面。
春辉极少留在灵芝斋修炼。头两日,她四处游荡,东摸西看,像个初入闹市的孩子;后几日,竟未打招呼,独自御剑离去,贴着南海海面南下。
她观仙山云雾,探海底奇景,一路饱览南海风光。
宁愿对此心知肚明,却未加干涉。就连剑房洗剑之事,若她执意不允,他也打算作罢。
在他看来,无论是道侣、挚友,还是同伴,都不该以情义为名横加束缚。
他只是悄然分出一缕神念,附于她发间,以防不测来。
然而,当她归来时,并非孤身一人。
桂花岛今日,泊岸倒悬山.
128,阿良旧恨燃战火,酡颜夫人露真容(将在05月11日 21时41分发布)
蛮荒腹地,托月山。
一名身着儒衫的中年男子缓步登山,身后跟着一位浓须壮汉。那汉子身形魁梧,腰间悬刀,背后负剑,步伐沉稳如山岳。
二人登顶后,停在一处断崖边缘。
壮汉顺着周先生的目光望去此地向北八十万里,是仙簪城;而先生真正凝视的,却在更远处:越过仙簪城再行五十余万里,矗立着世间最高、最孤绝的一座雄城。
“周先生,”汉子低声开口,“是否要我走一趟剑气长城?”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听说那人剑武双修,既是止境神到的武夫,又是飞升境练气士,确实棘手。”
他换了个姿势,将剑抱于胸前,任山风吹乱长发,神色淡然:“但棘手归棘手,不是杀不了。只要他还在飞升境,我就有把握取他性命。”
周先生轻轻拢了拢袖口,摇头道:“刘叉,莫要狂妄。你过去与阿良打得难解难分,就以为天下飞升境皆如纸糊?”
被唤作刘叉的汉子面无表情,默默承受这番训诫。
在这片蛮荒天下,他只听两个人的话眼前这位周先生算一个,另一个,则是深眠于托月山核心的那位大祖。
英灵殿十四王座之中,刘叉位列第三,仅次于大祖与周先生。他的威名,无需多言只需提起阿良,便足以说明一切。
在剑气长城,阿良之名早已刻入人心。即便他离开多年,酒肆茶坊仍有人津津乐道当年那场惊世之战。
十三之争的最后一役,阿良以浩然剑修身份代剑气长城出战,独对一头蛰伏数千年的远古飞升境巅峰大妖且是罕见的妖族剑修。
一人一妖从蛮荒大地一路厮杀至星海之外,剑气余波几近劈裂明月。最终,人族胜出。那头大妖真身被斩为两截,自天穹坠落尘寰。
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阿良当时手中甚至没有一柄像样的佩剑。
正因如此,“猛”字,成了他在剑气长城的代称。
可即便是如此凶悍的阿良,在飞升境中也非无敌610刘叉,便是少数能与他正面抗衡之人。
提及阿良,一向冷面的刘叉眼中竟掠过一丝追忆。
周先生依旧遥望北方,目光穿透云海,仿佛在等待某种讯号。
刘叉不再言语,闭目抱剑,心神沉入过往。
他与阿良之间,不止有生死相搏的问剑,更有无数次把酒言欢的深夜。两人出身迥异,立场对立,却在交手之后毫无保留醉到深处,刘叉曾吐露自己的妖族真名,阿良亦会讲述那些尘封旧事。
刘叉轻声呢喃:“阿良……阿良。”
当年,阿良初至剑气长城,曾当了几年半吊子的“说书人”。
他最爱蹲在城中一角,离白嬷嬷教拳的地方不远,给一群半大孩子讲故事。那些孩子多是贫苦出身,资质平庸,无缘剑道,只能随白嬷嬷习武强身。
每日练完拳,他们便围成一圈,矮的蹲前,高的站后,眼巴巴听着那个男人讲江湖侠义、海外仙山、采花大盗,甚至人鬼情缘。
阿良嘴皮子利索,故事讲得活灵活现,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
百年光阴,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少年。新人不断加入,旧人陆续登城一旦境界达标,便会被编入斥候队伍,每月南下巡查妖踪。
阿良教了他们许多保命手段,其中一门高阶敛气术,能让五境武夫隐匿气息,连上五境修士都难以察觉。
可即便如此,死人仍是常态。
剑气长城,本就是用命堆出来的防线。
阿良从未因此动摇。他照常早起问候老大剑仙,中午蹭酒,傍晚准时开讲,日复一日,将一群穿开裆裤的孩童,说成了坚毅果敢的少年。
直到那一天。
他正讲得兴起,忽然面色骤变,身形一闪,已至城头。
南方大地之上,一头仙人境大妖现身。
这本不足为奇。但那妖物手中,竟举着一杆长枪,串着十六颗人头如同糖葫芦般排列整齐。每颗头颅双眼被剜,脸上布满剑痕。
斥候小队通常十七人,显然,只剩一人未归。
紧接着,那大妖咧嘴一笑,从背后拖出一名少女。
那姑娘自幼失怙,第一次见阿良时,不过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后来常来听书,渐渐长成少女。她资质虽不足以修剑,却在武道上突飞猛进,竟成了斥候队长。
最让阿良记忆深刻的,是她初潮那日站在人群中央,脚下突然淌出一滩猩红,吓得快哭出来。阿良立刻中断说书,抱着她去找酒肆老板娘安顿。
临上城头前夜,她曾独自找上阿良,红着脸说:“我要给你生孩子。”
阿良只是笑,没接话。她又急急补充:“等我再长大些,一定比现在好看多了。”
可就在那天,整支小队全军覆没。
大妖唯独留下她,浑身血肉模糊,肩头缺失,形同残骸。随后,当着剑气长城无数剑修的面,一口一口,生吞了她。
十大剑仙在侧,老大剑仙坐镇,为何不救?
因为那画面,不过是“镜花水月”幻象罢了。
人,早已死了。
城头之上,那个平日嬉笑怒骂的说书人,望着这一幕,剑心几近崩裂。
若非老大剑仙及时按住他的肩膀,这位十三境巅峰的大剑仙,恐怕当场就要跌境。
六月酷暑,他却浑身颤抖,牙关打颤,眼眶通红如血,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他靠在城墙边,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是阿良啊那个被刻上“猛”字的男人,十三境巅峰的剑修,为何连一个六境武夫都护不住?
为何连一个小姑娘都救不了?
于是,就在那一天,他仗剑出城。
卸下说书人的身份,压抑已久的剑意轰然爆发。他孤身踏入蛮荒,自仙簪城起剑,经曳落河,直抵托月山。凡有妖处,剑光必至。
一人一剑,屠尽半座蛮荒,终将那头大妖所在的整个族群,连同其万里疆域,尽数湮灭于剑气之下。
托月山巅,风声骤止。
儒衫中年忽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来了。”
话音未落,北方天际一道金线凭空浮现,瞬息而至。周先生并指如钳,稳稳将其夹住。
细看才知,那并非实物,而是一枚近乎透明的传音玉简。他心念微动,玉简化作无数细碎文字,在空中流转一瞬,随即消散无踪。
可他的脸色却接连数变。
刘叉睁开双眼,眉头紧锁:“周先生?”
这门传讯之术玄妙至极,连他这位飞升境巅峰都无从窥探恐怕唯有三教祖师级人物才能察觉。就连剑气长城那位十四境的老者,也未必能识破。否则,浩然天下那些妖族细作,又怎会潜伏至今?
周密,本是浩然出身的正统读书人,千年前孤身入(bbaf)蛮荒,竟在群妖环伺中登临英灵殿十四王座,成为其中唯一非妖之主。他的到来,甚至惊动了闭关六千年的蛮荒大祖。二者论道千年,临别前,大祖亲口下令:他若不在,周密便是第一人。不服者,要么忍,要么滚。
刘叉正是那时被大祖点名,专职护卫尚未成气候的周密。四千年来,蛮荒上下皆知下五境可死,中五境可亡,上五境亦非不可替,王座大妖陨落亦有先例,唯独周密,绝不能有失。
此刻,周密眯起双眼,望向北方,低语如刃:“此子,断不可留。”
刘叉神色一凛:“请先生示下,我该如何行事?”
周密却摇头:“你不是他的对手。”
刘叉耸肩,不再多言。若连他都敌不过,蛮荒明面上的大妖,更无胜算。
周密袖袍轻拂,那些已散的文字再度浮现。刘叉凝神一看,脸色顿时凝重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