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头在垂死挣扎，发出微弱的哞叫声，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无力。
鲜血从它们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汇成细流，在泥地上蜿蜒流淌，将整片场地染成了暗红色。
养牛人也倒在血泊之中，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穿着褪色的蓝色工作服，脚上套着黑色雨靴。
他的脖子被咬穿了，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恐惧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苏青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养牛人的脉搏，然后摇了摇头。
青年男子站在养牛场边缘，看着满地的尸体，声音有些发涩：“尸体怎么知道这里有养牛场的？难道他死后也保存了生前记忆？”
白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带着众人走进养牛场，目光扫过脚下的地面，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他感受到了地下的东西，有尸体，不止一具，而是很多具，层层叠叠地埋在地下。
这里是一处养尸地。
有人在很久以前就开始在这里埋尸，用阵法滋养，让尸体在地下缓慢转化。
白墨抬起手示意几人停下：“你们先不要动，我去拿下死者。”
短短时间内，那具从停尸房逃出来的尸体已经拥有了十年道行。
他原本只是凡人的尸体，在死后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完成了普通僵尸，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完成的积累。
这种速度不正常，有人在背后推动，有人在刻意培养。
尸体站在养牛场的中心，周围是牛和人的尸体，他的身上缭绕着浓郁的黑雾，尸气如同实质一般从他体内涌出，将周围的光线都吞噬了。
他的双目赤红如血，瞳孔中倒映着白墨等人的身影，指甲漆黑如墨，每一根都有寸许长，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嘴唇翻起，露出森白的獠牙，獠牙上还挂着新鲜的血丝。
他看到白墨的瞬间就扑了过来。
速度很快，快得那青年男子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
十年道行的僵尸，在凡人眼中已经是不可战胜的存在，但在白墨面前还不够看。
大黄甚至没有请示白墨，他纵身一跃，四腿在空中展开，精准地落在尸体的背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尸体整个拍进了泥地里。
轰隆一声，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泥土飞溅。
尸体的四肢在抽搐，獠牙咬得咯吱作响，但大黄的爪子死死压住了他的后颈，让他动弹不得。
十年的道行在大黄面前就像一只蚂蚁在面对大象，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苏青衣看着那具被压在地上的尸体，面色凝重：“十年道行，异变得太快了。如果每一具尸体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成僵尸，沙市很快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白墨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具尸体，他在尸体身上感受到了几分熟悉的气息，一种源自于吞噬与转化的本能。
他能吸人道行，而这具尸体则是通过吸取活物的精气神来转化道行，手段不同，本质却惊人地相似。
比起一般的妖怪通过吸收日月精华来缓慢积累道行，这种转化方式的速度要快得多，快得不正常。
九尾狐的手笔么？白墨在心中想道。
也只有了解他能力的人，才能如此改造尸体，将吞噬与转化的本能刻入僵尸的尸骨之中。
轰隆隆。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苏醒，正在挣扎着破土而出。
泥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翻涌起伏，裂缝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一只惨白的手掌从地下破土而出，手指弯曲，指甲里塞满了泥土。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只手臂从地下伸出来，像是从地狱中探出的鬼爪。
泥土翻涌，一具具尸体从地下爬了出来，身上的衣服已经腐烂成碎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
那些被吸食的牛也站了起来，它们眼中的光芒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两团幽绿色的火焰。
养牛人也从血泊中爬了起来，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没有瞳孔，空空洞洞的。
一道黑衣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养牛场外，他站在围栏的阴影中，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眸子。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是两团没有温度的冰，静静地注视着养牛场内的一切。
“非正常事务处理局。”黑衣人的声音从面罩后传出来，带着几分轻蔑：“能找到这里来，也算有几分本事。”
白墨转过身看着那个黑衣人，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本以为搞出这些动静的是九尾狐，毕竟是九尾狐的茶楼，是九尾狐的阵法，是九尾狐的精气神三花。
但眼前这个人不是九尾狐，甚至不是妖，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是人？”
黑衣人的目光落在白墨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的视线在白墨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好一位俊俏男子。”黑衣人说，语气轻佻得像是在集市上挑选货物：“仅凭你这姿色，也能价值十颗天时丹了。”
白墨面皮抽了一下，他看了看青青，青青也在看他，苏青衣和陈云光的表情都很微妙。
大黄蹲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草，嚼了两口又吐了出来。
“哦？你不认识我？”白墨问。
黑衣人嗤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不屑：“非正常事务处理局的废物，也配入我的眼”
苏青衣和陈云光的脸色同时变得很难看，但白墨的表情更加微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修行界还有人认识他武当山升仙大会，各大势力围攻，黄风村打崩阵法，张全中被杀，这些消息应该早就传遍了整个修行界才对。
各大势力的人亲眼目睹了他的实力，那些消息不可能压得住，早就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扩散了出去。
眼前这个黑衣人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要么是在装傻。
但听他的语气，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不认识白墨。
青青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她的身形从原地消失，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残影。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白皙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
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击飞，他像一颗被抛出的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养牛场的围栏，重重落在白墨面前，溅起一片尘土。
“杀。”黑衣人在倒地之前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
那些从地下爬出来的尸体同时动了，它们迈着僵硬的双腿，挥舞着惨白的手臂，从四面八方朝白墨涌来。
腐臭的气息随着它们的移动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血腥气和泥土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
大黄一跺脚，道行从他体内汹涌而出，如潮水般涌入地下。
大地之下瞬间出现了无数脉络，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从地下伸出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线条，缠住了每一具尸体的脚踝和手腕。
元始山河。
大黄将这门神通运用得越来越熟练了，大地之力在他手中如同柔软的绳索，可以随意编织成任何形状。
那些尸体被禁锢在原地，有的抬着腿迈不出下一步，有的伸着手够不到目标，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态定在空中，像是一组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塑。
“你们看着处理。”大黄摆了摆爪子，蹲回白墨脚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苏青衣和陈云光对视一眼，同时出手。苏青衣掌中浮现越章印，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将那些被禁锢的僵尸笼罩其中。
陈云光手持一柄桃木剑，剑身上贴着符纸，一剑一剑地刺入僵尸的眉心。
青年男子也加入了战局，他的道行虽然不高，但对付这些被禁锢住的僵尸绰绰有余。
黑衣人躺在地上试图爬起来，但青青那一掌已经震碎了他的道行，他的经脉像是被揉碎的面条，再也凝聚不起一丝力量。
他挣扎了几下，最终放弃，仰面躺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二叔，挺菜的。”青青飞落回白墨身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蔑地看着地上的黑衣人。
白墨看着黑衣人，眼神平静：“查查看，他为何要养尸，谁教的养尸法。”
青青点点头，蹲下身将手按在黑衣人的额头上，红色的光芒在她掌心闪烁，入梦手段施展开来，黑衣人的意识被强行拉入梦境。
他的记忆如同一本被翻开的书，一页一页地展现在青青眼前。
青年男子收起了桃木剑，走到苏青衣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苏姐，这几位是从哪请来的，那位白医生看起来好年轻，但那位小姑娘和那条狗的实力也太恐怖了。”
苏青衣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青年男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一刻钟后，青青睁开双眼，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整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记忆。
“二叔。”她站起身看着白墨：“他的记忆里没有九尾狐。是一位道人给他的养尸法门，那人自称无前尘。”
白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无前尘是尸修，是前身最信任的朋友。
他研究死而复生之法，研究极阴生阳之道，但他绝不会传人这种滥杀无辜的养尸之法。
他的寂灭往生是让尸体通灵，让死者重新拥有意识，是以死之极致追求生之可能。
而这个黑衣人做的却是将活人变成僵尸，用活人和牲畜的血肉来培养尸体的道行，完全是两回事。
“可知道那道人所在？”
“就在沙市。”青青道：“具体位置不知道，每次都是那道人前来，收走他收集的精气神，对方也是想以此法引出江月茶楼的幕后之人。”
白墨若有所思。无前尘的真名被冒用了，有人借他的名头在沙市养尸，目的不是为了培养僵尸，而是为了引出九尾狐。
那人知道江月茶楼背后有高手，知道九尾狐在沙市布下了阵法，但他找不到九尾狐的本体，所以用这种办法逼她现身。
“这是他的法门。”青青将一段灵光渡入白墨眉心。
白墨闭上眼感受脑海中的法门，眉头越皱越紧。
万灵生死源于精气神，精气神耗尽则亡，若是精气神壮大，则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以至长生不死。
若是尸体累积足够的精气神，是否能够复生？
但尸体已经没有了意识，纵使再多的精气神也顶多做到尸通灵。
这个法门与无前尘的寂灭往生相似，路子全然不同。
寂灭往生是纯粹的尸体通灵，是从死之极致中寻找生的可能，是从寂灭中参悟生机。
而这道人的法门依旧停留在生的路子上，依旧是人皇不死身的路子，用精气神壮大肉身，让尸体重新拥有力量，却无法让尸体重新拥有意识。
那道人给出的养尸法，只是借助这些尸体来汲取精气神，和江月茶楼掠夺精气神的手法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江月茶楼只抽取客人多余的精气神，不伤人性命，客人回到家养几天就恢复了。
而这道人是要人命的，他不在乎杀孽，他只要精气神，越多越好。
苏青衣处理完最后一具僵尸后，走到白墨身边。
那些被禁锢的僵尸已经全部被净化，尸气从它们体内排出，漂浮在空气中，像一团团灰黑色的雾气。
“白医生，这些僵尸能否祛除尸气好生安葬？”苏青衣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这些僵尸中有的人死了很多年，有的人刚死不久。
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他们回家，还想着土葬。
如果任由他们以僵尸的身份被深埋，那些家人祭拜时就会被尸气侵染，时间久了轻则生病重则丧命。
白墨微微点头，抬手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