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只是对付平民的常规操作,不适用于城里的权贵。
今天的情况虽没有权贵子弟参与,却有些特殊,打人者穿着一身狱卒制服,一看就是南城区牢狱的人。
三班衙役,皂班,捕快,壮班,狱卒便是属于壮班。
按理壮班狱卒出了牢狱,依旧受到捕快管束,眼前的少年狱卒穿的乃是最底层狱卒制服,刘云峰完全可以按惯例操作,将双方惩戒一番了事。
只不过,看到地上疼得直打滚的马六,手臂和小腿耷拉着,明显就被打成骨折。
而作为打人者,面前的少年狱卒,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身板还有些瘦弱,但身上却一点伤都没有,不仅没受伤,还一脸淡定,从容不迫。
看样子,他动手将人手脚打断,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能轻松将人手脚打断,这个小狱卒,不简单!”
凭借多年的经验,刘云峰心中暗暗道了声。
“就是你小子将他们三人打了?”刘云峰盯着陈诚,冷声问道。
他毕竟是掌管这个片区的捕头,就算眼前的小狱卒有些实力,但也不该在他刘云峰的地盘恃强凌弱,他刘云峰容不得别人在自己地盘撒野,更何况还只是个最底层的小狱卒!
“回刘捕头,小子哪敢当街打人,触犯大虞律法?小子只是正当自卫而已。”
陈诚拱了拱手,微笑回道,态度谦和,却也不卑不亢。
“你认得我?”刘云峰讶然。
他虽只是个从九品的捕头,但如意坊足有数万人,他管辖的街巷便有数千人口,还真不记得跟眼前的小狱卒有过什么交集。
陈诚笑道:“我在蒋成蒋头手下当差,之前见过刘捕头几次。”
“原来是蒋兄手下,难怪。”刘云峰想了想,依旧记不得蒋成手下有这么一号人物,旋即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诚道:“小子名叫陈诚。”
“陈诚...这名字好生熟悉,我似乎听蒋兄提起过...”刘云峰思索片刻,忽地道,“莫非你就是狠人阿诚?”
陈诚颇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道:“这都是大家玩笑,取的诨名,我心善得很。”
心善?一出手就断人手脚,这叫心善?刘云峰眼皮不禁跳了跳。
对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狱卒,重新有了认识。
闻名不如见面,这小子果然不愧狠人阿诚之名!
见陈诚竟然跟捕头刘云峰相识,似乎关系还不错,田寡妇登时急了,哭哭啼啼道:
“陈诚殴打我们三人,目无王法,还请刘爷替我们做主啊!”
刘云峰皱了皱眉,他身后那名刀疤脸捕快会意,抬手便是一巴掌扇在田寡妇脸上,将她扇了个趔趄。
“刘爷说话,让你聒噪了吗?”
田寡妇脸颊高高肿起,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陈...阿诚,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刘云峰问道,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叫阿诚更顺口些。
陈诚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亲近之意,当即一脸无辜道:“回刘头,昨天田寡妇家儿子二愣子拿石子打了我媳妇,我气不过,就踹了他一脚。
田寡妇跟我撒泼,想抓我,我当然要反抗,不小心就踹了她一脚。
至于这个马六,他举着棍子想砸我头,我身子骨弱,一棍下去怕不得被他活活打死,不得已只能出手自卫,不小心又让他受了点轻伤。
这里这么多街坊邻居,都是见证。
我陈诚向来心善,若非不得已,绝不会动手的。”
断手断脚,就这还轻伤?刘云峰一阵无语,不过陈诚说在场有人证,料想不假,当即转头看向周围看热闹的槐树巷百姓。
“陈诚所言,是否属实?”
田寡妇本就非良人,马六这个泼皮平日里又四处为非作歹,欺压邻里,槐树巷的百姓们苦之久矣,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按大虞律,陈诚正当自卫,无罪。”
刘云峰本也懒得管这种小事,当即下了定论,接着转头看向田寡妇,面色再次变得严肃。
“本官如此判罚,你们三人可是心服口服?”
田寡妇自然不服,还想出言争辩,马六则知道官差不好惹,忙伸手拽了拽她裤脚,忍着疼痛道:“刘爷,我们心服口服。”
“哼,服了就好!尔等若再敢生事,休怪本官无情!”
刘云峰冷哼一声,便想带着手下差役离去。
陈诚道:“刘头,小子还有个事情,麻烦刘头帮忙做个见证。”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据来。
“田寡妇两年前跟家父借了五百文钱,这是凭据。”
刘云峰接过借据简单扫了一眼,便转向田寡妇道:“可有此事?”
有借据在,田寡妇自然赖不掉,不过她压根没想过还这笔钱,哭哭啼啼装起可怜来。
“确有此事,只是我夫家亡故,剩下我和儿子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够了。”刘云峰打断她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欠了钱,就得还,这是规矩。”
说着,他又看向院门口那个麻布袋子,以及那两只拴着脚的母鸡,面色一寒。
“还有鸡肉吃,你家的日子,好得很呐!”
“刘爷,民妇这就还钱。”田寡妇自知隐瞒不过,只得掏出钱袋子,数了五百文铜钱,心不甘情不愿的递给陈诚。
陈诚却没有接,掰着手指头悠悠道:“你当初跟家父借了五百文钱,这利息...算你最少的好了。九出十三归,一个月便是五百六十五文,利滚利,借了两年该是多少?我算算,罢了,我这人心善,就算你二两银子。”
“什么,二两银子?”田寡妇吓得跌坐在地,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9章 杀身之祸
偏偏陈诚说得有理有据,还有城卫司捕头帮忙撑腰,若敢说半个不字,城卫司的官老爷们发起狠来,后果不堪设想。
田寡妇挖空心思想了半天,愣是想不到任何办法,最后只得凭着本能,跪倒在地,抱住陈诚大腿苦苦哀求。
“阿诚,我家境况你也知道的,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
大家是多年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求求你高抬贵手,看在孩子死去的爹份上,放过我们娘儿俩吧。
只要你高抬贵手,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田寡妇三十来岁,平日里喜欢涂脂抹粉,加上心口磨盘颇为雄伟,倒也有几分姿色,有意无意以心口磨盘在陈诚腿上蹭...
陈诚知她姘头众多,并非良人,只觉一阵恶心,腿上用劲将她甩了开去。
“罢了!我这人心善,念在邻居一场,就还一两银子罢。”
见田寡妇还要纠缠,他接着冷声道:“一两银子,一分不能少!若是再嗦,可别怪我改变主意!”
“我...我还。”田寡妇美人计不成,心中暗恨陈诚铁石心肠,但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不得不就范。
拿出钱袋子数了半天,最后只数出三百文钱,加上之前的五百文,还差二百文。
“阿诚,我就只有八百文钱了。”
陈诚依旧没接钱,目光扫向马六,“马六,你怎么说?”
马六哪里还不明白陈诚的意思,苦着脸用没受伤的左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两百文钱来。
陈诚这才撕掉借据,将两人手上的钱拿了过来。
“阿诚,既然事情已了,那我们后会有期。”
刘云峰颇为和气的笑了笑,今天他算是真正见识了这个狠人阿诚。
如此年轻,手段便如此狠辣果决,此子将来绝非庸碌之辈,这次帮了忙,结下个善缘,值得!
“刘头,不急!”
陈诚拱了拱手,笑道,“时候不早了,刘头和几位兄台想必还没吃饭,不如由我做东,找个地方喝两杯?”
这次不仅是刘云峰,便是另外那三名差役,都对陈诚刮目相看,暗暗佩服。
人敬你一尺,你得还人一丈,若陈诚只知一味斗狠,不通人情世故,将来即便有所成就,也有限得很。
狠人阿诚,上道!
不等刘云峰发话,那刀疤脸差役便已上前揽住陈诚肩膀,热络道:“陈兄弟,前面上条街有间新开的酒楼不错,我们哥俩好好喝几杯!”
“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廖三,我虚长几岁,你叫我三哥就行。”
......
目送陈诚和城卫司几人一边闲谈,一边走远,槐树巷众百姓皆暗暗心惊。
大家街坊这么久,竟然都不知道陈诚竟然是个狠人!
尤其是之前欠老陈家钱不还的那些人,心惊之余,更是一阵后怕。
若陈诚不是找田寡妇收债,而是找上他们,现在吃苦头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田寡妇三人,早就悄悄溜回了家,紧闭院门。
......
上条街荣和酒楼。
这是间新开的酒楼,生意还不错。
几人找了个雅间落座,陈诚倒也不吝啬,点了一盘红烧猪肘,一只烧鹅,一只卤鸡,一盘红焖羊蝎子,几样菜蔬,两瓶烧酒。
如此豪气举动,赢得刘云峰的不少好感,至于廖三和另外两个差役,更是对陈诚推崇备至。
毕竟差役的薪俸不比狱卒多多少,平日里三人也难得下几次馆子。
几杯酒下肚,陈诚便与他们混熟了。
“对了,刘头,昨日蒋头押着一个犯人进牢狱,据说是犯了灭门大案的江洋大盗,蒋头亲自审问过后,就带了人前去缉拿,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趁着酒兴,陈诚随口问了一句,毕竟那犯人许诺了一百五十两白银,若能探听点有用的消息也是好的。
“江洋大盗?你是说如意坊周家的事情?”刘云峰面色忽地变得严肃,“阿诚,这事你知道多少?”
不仅刘云峰神情严肃,廖三和另外两个差役亦是面色凝重。
陈诚心中不由咯噔一下,自己就是随口问问,怎地还捅了马蜂窝不成?
“刘头,我一个小狱卒能知道什么,就是见蒋头亲自审问犯人,就顺嘴问了一下李涛李叔。
昨日蒋头审问完那犯人,要留活口,是我帮忙治的伤。”
“原来如此。”刘云峰面色缓和过来,旋即压低声音道,“阿诚,此事关系重大,其中牵扯到内城大家族的贵人。
在内城的大家族贵人眼里,莫说是你,就连我都随时会被...”
刘云峰抬手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听我一句劝,不要打听,也不要试图跟那犯人接触。”
“我晓得了,多谢刘头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