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策点了点头,侧身让出垛口:“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认一认,城外这支贼军是什么来路。”
许秉钺走到垛口边,举目远眺,将城外的营寨尽收眼底。
帐篷连绵,旌旗林立,最大的一面黑底红边,在风中猎猎作响。
营中隐约可见士卒往来的身影,队列整齐,秩序井然。
许秉钺的目光落在那面旗帜上,瞳孔微微一缩。
黑底红边。
猛虎旗。
他当然认得,甚至再熟悉不过了!
“你可认得?”
“黑底红边,猛虎旗。是那支攻下昌平的贼军。”
话音落下,城楼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确认的这一刻,所有人还是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昌平已失,派出去的援军没回来,反倒是贼军兵临城下。
这意味着,陈玄度和那五千援军,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陈玄策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听说你与这支贼军交手多次。他们的兵力、战力,究竟如何?”
许秉钺沉默了一瞬,旋即开口道:“很强。”
“这支贼军不是寻常流寇,其装备之精良,士卒之悍勇,堪称少见。”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一块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泛起层层波澜。
“广都城下,陈崇两千人马一夜覆没。
青原城头,末将与陈焕合兵五千,攻了三日,最终大败。
昌平城中,孙恪一千五百守军只撑了三天。”
许秉钺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众人道:“以末将之见,单靠城中现有兵力,想要守住汉元城……很难。”
此话一出,城楼上顿时一片死寂。
众人闻言,心思各异。
陈玄策沉默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辛苦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许秉钺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李与贾似道紧随其后,脚步声在台阶上渐渐远去。
陈玄策收回目光,面色阴沉如水。
若是像对方所说的那样,这汉元城怕是守不住了。
城楼上,待许秉钺的身影消失后,郑文绍上前一步,走到陈玄策身侧。
“府君。”
陈玄策没有应声。
郑文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许秉钺所言,虽有长他人志气之嫌,恐怕并非虚言。贼军挟连胜之威,兵锋正盛。”
“而城中郡兵不过千余,连城墙都填不满,硬守只怕……”
他摇了摇头。
陈玄策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你有何计?”
郑文绍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为今之计,唯有收拢城中各族私兵,合兵一处,集中固守。”
“若是能撑到江临主力回援,事情便还有转机。”
陈玄策沉默良久,缓缓点头,眼下也只有如此了。
汉元城中五大家族许、陈、赵、钱、孙,几乎都豢养了私兵。
多的如陈家,私兵不下五百;少的如钱家,也有两百之数。
若能将这些私兵尽数收拢,恐怕能凑出千余人。
加上现有的千余郡兵,或许可借地利与贼军周旋。
第一百二十四章五大家族
汉元五大家族,各有来历。
许氏是汉州本土郡望,根基最深。
早在三十年前,许氏便是汉州唯一的郡望大族,族中子弟出仕者数十人,门生故吏遍布州郡。
彼时许氏族长许延诜,官至汉州别驾,距刺史之位仅一步之遥。
然而,朝廷素来忌惮地方大族坐大。
十二年前,一纸调令将陈玄策从京城外放到汉州。
先任郡丞,后擢刺史。
陈氏本就是官宦世家,朝中根基深厚,有了朝廷的支持,短短十余年间,便在汉州扎下根来,与许氏分庭抗礼。
这便是汉元城中许、陈并列的格局由来。
至于赵、钱、孙三家,则是商贾起家。
汉州地处蜀地,盛产三样东西粮、茶、酒。
汉中盆地中心,是沃野千里的平原,汉水自西向东流过,粮产丰饶。
汉州南北绵延数百里的天险,是上好的茶产区,其所产之茶,行销天下。
至于酒,亦是西南闻名,素有“蜀汉酒,解千愁”之称。
赵家把持粮米,钱家垄断茶山,孙家则占酒坊。
皆是除官府外,最大的私人营生。
三家各据一业,积数十年之富,方才跻身郡望之列。
但与许、陈两家相比,商贾之道,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地位要低上不止一筹。
政治格局上,赵、钱两家素来依附许氏,为许氏马首是瞻。
孙家则是站队了陈氏,陈家能在汉州站稳脚跟,孙家可是出力不少。
……
汉元城东,许府,崇义堂。
烛火已燃了大半。
长案两侧坐满了人,有老有少,神态各异。
许氏五房的主事人,但凡在城中的,都到齐了。
坐在上首的,是族长许延诜。
他年过六旬,面容清癯,颔下一把花白长髯,穿着一身素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绦带。
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不声不响,却自有几分积年养出的威严。
许延诜身侧,坐着他的长子许秉钧。
许秉钧年近四旬,面容与许延诜有六七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几分精悍。
他如今官居汉州仓曹掾,掌一州粮秣,是许家在官面上最拿得出手的人物。
再往下,是二房、三房、四房的主事人。
许诰是三房族老,坐在许延诜右手边,膝上盖着一张薄毯,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许秉钺则坐在一房末座。
无他,败军之将尔。
他是前日随李、贾似道一行人回的汉元,进城时甲衣染血、身负箭伤,在城门口便引起了一阵骚动。
那时,昌平失守的消息便已传遍了许府。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人都齐了。”
许延诜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堂中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这么急着叫大家来,只为一件事。城外有贼军兵临城下。”
“刺史府那边,多半要召集各家私兵,合兵固守。”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咱们许家,该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许秉钺目光微垂,没有说话。
他的左肩还裹着绷带,箭伤未愈,稍一牵动便隐隐作痛。
但比伤口更沉的,是压在心头的憋屈和失意。
广都、青原、昌平。
三战三败。
几乎要将他的心气打没了。
这时,堂中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还能如何应对?”
最先开口的是五房的许铎。
他三十出头,在五房同辈中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急。
“他陈玄策要守城,让他守去。咱们许家的私兵,凭什么交给他调遣?”
“这些年陈家处处压咱们一头,那郑文绍在刺史府里,明的暗的给咱们使了多少绊子?”
“如今大难临头,倒想起咱们来了?”
“五弟这话虽糙,理却不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