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似道目光微闪,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许秉钺略微沉默,像是在斟酌措辞。
“三叔与我说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城外那支贼军的主帅……是三叔的女婿。”
贾似道眉头微挑,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转为沉思。
“许公的意思是……”
“劝我开城投降。”
许秉钺直言不讳。
城楼内一时陷入沉默。
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飘忽不定。
贾似道没有急着开口,垂着眼帘,似在消化这个惊人消息。
片刻后,他才抬头,神色比刚才凝重了几分。
“都尉,此事与主家牵扯甚大,属下本不该多言。”
“但都尉既然深夜相召,想必是需要一个商量之人。”
许秉钺没有否认。
贾似道见状,斟酌着措辞道:“既如此,属下便斗胆问一句。”
“都尉以为,以眼下城中的兵力,能守住汉元吗?”
这话直截了当,正中许秉钺心底最无力之处。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苦笑。
“你跟着我从广都一路到汉元,情形如何,你还不清楚吗?”
他声音里满是疲惫与颓唐,“广都之时,我有三千人马,敌军不过两千,结果如何?青原城下,我与陈焕合兵五千,结果又如何?还有昌平……”
每说一句,声音便低沉一分。
“如今汉元城中,五家私兵加上郡兵,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余人。而城外的贼军,怕是有五六千之众。”
他端起酒盏,却发现盏中已空。
索性将酒壶提起,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你问我能不能守住?”
他放下酒壶,抬眼看向贾似道,眼中满是苦涩。
“我只能说,连一成把握都没有。”
此话一出,许秉钺反倒觉得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
贾似道静静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郑重几分。
“既然都尉心中已有定论,那属下便直言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许秉钺:
“投了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这话说得极轻,但落在许秉钺耳中,却不啻于一记惊雷。
贾似道并未给对方太多反应时间,继续道:“许公是许家族老,又是都尉的亲叔父。”
“有这层关系在,于朝廷眼中,许家已是百口莫辩,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再者周世安此人,属下虽未见过,但观其用兵,章法井然,绝非寻常流寇。
“能在短短数月间,拉起数千精锐,连破四城,兵击汉元,都尉觉得,如此人物,会是池中之物吗?”
许秉钺默然不语。
他与周世安数次交战,屡战屡败,自然也是觉得对方不简单。
如今天数有变,神器更易。
假以时日,此人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许家若是投效,或真能压中一宝,也未可知。
可是……
“此事干系太大,非我一人能决。”
许秉钺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犹疑,“不如待我先返回族中,与父亲他们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闻言,贾似道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只是这一瞬间的细微表情,许秉钺并未察觉。
“都尉!”
贾似道的声音陡然一肃,与平日里的恭谨圆融判若两人。
许秉钺微怔,抬首看他。
只见那双素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竟射出几分逼人的凌厉。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都尉可知,许公为何要深夜独自登门,而非在族中议事时当众明言?”
许秉钺神色一滞。
“只因这等密事,一旦走漏半点风声,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贾似道语气愈发急迫:“都尉且想,许陈两家素来不睦。若让陈玄策得知,许家有人动了投敌之念,他会如何?”
“怕是会立刻派兵围府,将许氏满门拿下,甚至可能用许家的人来祭旗,以稳定军心!”
“都尉若是此时回去商议,且不说族里要花多少时间决断,单是这消息能不能守住,都是未知之数。”
“许家上下数百口人,仆从杂役无数,谁能保证其中没有别家的眼线?”
许秉钺闻言,不禁面色一变。
许府中确实有别家的眼线。
或者说几大家族互相渗透,彼此安插耳目,本就是心照不宣之事。
“那……依师宪之见呢?”
贾似道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但语气中的郑重却丝毫未减。
“眼下摆在都尉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其一,即刻派人拿下许公,绑送刺史府,向朝廷表明心迹,言称许家与贼军势不两立,绝无从贼之念。”
“许公的性命,便是许家与城外贼军划清界限的投名状。”
许秉钺瞳孔骤缩。
“这不可能!”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大义灭亲,于这亲亲相隐的世道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就算要干,也绝不能出自他手,这是自绝于家族。
贾似道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神色不变,随即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便是开城,献降。”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东门守军,大半皆是许家私兵。只要都尉一声令下,便可打开城门,迎城外大军入城。”
“届时,都尉与许公,乃至整个许氏一族,皆可保全,甚至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许秉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涩声道:“可是……”
“没有可是!”
贾似道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骤然严厉:“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还望都尉尽快做出抉择!”
城楼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不知过了多久,许秉钺终于开口,声音分外沙哑道:
“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望向贾似道,眼底满是疲惫,却也多了一种破罐破摔后的释然。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吧。你与我三叔商议,如何行事,全凭你们做主便是。”
贾似道闻言,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许秉钺深深一揖。
“都尉放心。此事,属下必办得妥妥帖帖。”
言罢,他直起身,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帘幕掀开,夜风再次灌入。
待帘幕重新落下时,贾似道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之中。
……
八月廿二,子时三刻。
东门城楼上,许秉钺独立垛口之后,夜风猎猎,吹得他身后那面旗不住翻卷。
城头零星几盏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都尉。”
贾似道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许秉钺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许公那边已安排妥当。城外也已联络好了,子时四刻,举火为号。”
许秉钺默然良久,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烛火映着他的面孔,不过片刻功夫,他仿佛苍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