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出兵收复江临这件事,纯属意外。
两个月前,有消息传来,说朝廷大军已从湘州西进,兵锋直指作为贼军根基的蜀州。
香积教贼军不得不派主力回援老巢,汉州地界上只留下了少量守军。
司马琛麾下将领纷纷进言,说这是天赐良机。
若能拿回江临,便是白捡一份收复失地的大功。
待日后回朝,封赏必不会少。
司马琛自是心动了。
功劳这种东西,谁会嫌多呢?
于是便有了这场围城。
只是他没想到,这座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孤城,竟能撑这么久。
“将军。”
帐外传来副将的声音。
“进。”
帘幕掀开,副将王行瑾大步而入。
他身量不高,却肩宽背厚,甲胄在身撑得鼓鼓囊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此人是司马琛麾下,为数不多真正能冲锋陷阵的将才。
“将军,末将有一事请教。”
王行瑾抱拳行礼,沉声道:“我等围城已有一月有余。每日皆是派小股兵马佯装叫阵,射几轮箭便撤回来。”
“将士们在营中闲得发慌,都在问末将,何时才能总攻?”
司马琛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古怪,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
“总攻?”
“为什么要总攻?”
他将兵书搁在案上,起身踱了两步,“你也是军中老人了。”
“强攻一座有准备的城池,要填进去多少人命,难道心里没有数吗?”
王行瑾一怔。
“江临城虽不算什么雄城大邑,但也是一郡之署,城高池深,垛口齐全。”
“那个秦广烈又是个久经战阵的老将,再加上城中守军虽少,却都抱有死志,已形成了衰兵之局。”
司马琛的声音不紧不慢,悠悠道:“若真要强攻,就算能拿下来,也得折进去至少三五千人。”
他搁下茶盏,看向王行瑾,“你觉得,咱们有这个必要吗?”
王行瑾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司马琛心中想法十分明确。
他是留守汉元,奉命护卫粮道,不是奉命收复失地。
能夺回江临是锦上添花,多一笔功劳,但即便拿不下也不算什么罪过。
若是为了锦上添花,折损了麾下数千将士,那就不值当了。
届时,就算是功,搞不好也变成了过。
“那将军的意思是……”
“等着就行了。”
司马琛重新拿起兵书,翻到方才读到的那一页,“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哀兵之气,盛而易衰,锐而难久。”
“等着吧,最多再有十天半个月,这江临郡城,便可不攻自破。”
他的语气平淡,却分外坚定。
王行瑾抱拳,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帐中重归寂静,只余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司马琛的想法不能说错。
从兵法上讲,围城待降,确实是最省力的法子。
他唯一算漏的,是千里之外的变数。
第一百三十五章具装甲骑
八月二十三,变故突生。
那日午后,司马琛正在帐中翻阅兵书,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转眼便到了营门之外。
能在营中策马的,只有传递紧急军情的信使。
司马琛放下书卷,眉头微蹙。
帘幕霍然被掀开,亲卫捧一封插着雉羽的急信,疾步入内。
雉羽插首,是军情加急之兆。
司马琛迅速接过信封,拆开封泥。
待目光落下,面色骤变。
密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昌平失守,汉元告急。贼军挟胜势北上,甲械精良,汉元危在旦夕,速援。
……
当夜,官军便已开始拔营北撤。
就像先前所言,对于司马琛来说,没拿下江临事小。
可要是因此丢了汉元,断了南下大军的粮道,事儿就大了。
城头上,秦广烈扶着垛口,望着官军营寨中移动的火把长龙。
“渠帅!官军撤了!”
副将马骁冲上城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秦广烈默然不语,只是定定望着那条火龙在夜色中远去。
官军撤了。
城,守住了。
那根绷了一月有余的那根心弦,在此刻骤然断裂,胸口一直被真气压制的旧伤,瞬间迸发。
秦广烈只觉眼前一黑,身形一晃,仰面便倒。
“渠帅!”
阿福和马骁的惊呼声在耳边炸响,随即变得遥远而模糊。
……
八月二十五,汉元城。
阴云低垂,闷得人胸口发紧。
城中的血迹已被洗净。
青石板街面只余下深浅不一的暗渍,不细看便难分辨。
沿街店铺半数已卸了门板,掌柜们立在门首,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殷勤。
但仍有几家紧闭着,门板后偶尔传出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听不真切。
刺史府衙署内,周世安独坐了整整一日。
案上文书较昨日又多了三摞。
粮草调拨、降卒整编、坊市复旧、街巷宵禁……
虽说李儒等人已经替他筛过一遍,把最紧要的拣出来,放在最上面。
可即便如此,等他批完最后一份时,窗外天色也已近黄昏。
他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李儒不在。
半个时辰前,许诰那边差人来报,说府库里有一批存粮霉坏了,数目对不上。
李儒便带着两名书吏匆匆去了。
这些日子,许诰跟在李儒身边处置政务,上手倒是不慢。
毕竟是许家族老,先前还做过蜀州别驾,只是可能多年不沾这种实务了,难免有些生疏。
周世安起身行至窗前,推开窗扇。
一股闷湿之风扑面,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混合腥气。
院中老槐树叶纹丝不动,似被热意粘住。
枝杈间蝉鸣断续,声线里透着有气无力的疲懒。
看样子要下雨了。
周世安迟疑片刻,正打算关窗。
院门忽然传来动静,旋即便有卫兵来报。
得到允许后,高昂阔步而入。
他今日卸了甲胄,换上了一身素色常袍。
行至廊下,对周世安拱手一揖:“主公,百保鲜卑成军了。”
周世安眉梢微扬。
“长恭遣我来请主公,前往校场一观。”
高昂咧嘴一笑,“他说,这三百骑,比他从前带过的任何一支骑兵都像样。”
“他倒是惯会说。”
周世安轻笑一声,抓起外袍披上,大步走出门去。
城西校场原是汉元郡兵的操练之地,是以占地颇广,足可容纳上万人列阵。
此时天色已暗,校场四周燃着数十炬松油火把。
火光于夜风之中微微摇曳,将整座校场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