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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崇礼和钱万两是一起进来的。
赵崇礼年过五旬,面容清瘦,颔下蓄着一把花白胡须。
昨夜一夜未眠,眼下两团青黑,但神色还算镇定,进门时步履从容。
钱万两则不同。
他体态微丰,满面油光,此刻额上冷汗涔涔,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惹得堂中几人嘴角微抽。
“草民赵崇礼、钱万两,见过将军。”
二人皆是商贾之身,并无官身,称呼上便不如许延诜那般正式。
周世安没有起身,只是淡淡点头。
两人在末席落座。
赵崇礼还能勉强维持镇定,钱万两已是汗出如浆,袍子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堂中一时陷入沉默。
周世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看不出喜怒。
“听闻昨夜,赵、钱两家紧闭府门,按兵不动。”
这话一出,赵崇礼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草民……”
“不必解释。”
周世安抬手打断他,“你们和许家不同,许家与我素有渊源。”
“而我等素不相识,你们按兵不动,也是正常。”
赵崇礼和钱万两闻言,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然而周世安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的心悬了起来。
“不过,我麾下将士浴血攻城,伤亡不在少数。如今城中初定,军心需稳。犒赏三军的钱粮物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听闻赵、钱两家皆是城中大户,想必不会让人为难。”
赵崇礼对此已有预料,咬了咬牙,拱手道:“赵家愿出粮五千石、银三千两,犒劳大军。”
钱万两连忙跟上:“钱家愿出银五千两、茶五百担,以助军资。”
周世安没有接话。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只听得见钱万两粗重的呼吸声,和茶盏盖沿轻轻磕碰的脆响。
赵崇礼额上开始冒汗。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赵家……愿出粮一万石、银五千两。”
“钱家愿出银八千两、茶一千担。”钱万两几乎是抢着说道。
周世安依旧没有接话。
赵崇礼的袍子后背已经湿透。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发抖:“粮一万五千石、银一万两,再多实在是没有了。”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账上真就只有这么多。”
钱万两的脸色已经煞白:“钱家愿出银一万两千两、茶两千担。”
周世安终于放下茶盏。
瓷器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二位皆是深明大义之人,好,这心意我心领了。”
“这批物资,三日内送到城西校场。会有人与你们对接。”
李儒适时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
赵崇礼和钱万两连忙回礼,心底却在滴血。
上万石的粮食和银钱,赵家账面上的东西,这一下就去了近半。
钱家亦是如此。
但眼下,能保住满门性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讨价还价。
“两位放心。”
周世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军入城,秋毫无犯。”
“只要安分守己,不惹事端,城中秩序自会恢复。”
“生意照做,日子照过,但若是有人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淡淡扫了两人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赵崇礼和钱万两同时打了个寒颤。
“草民不敢。”两人齐齐躬身。
“如此最好。都回去吧。”
赵崇礼与钱万两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正堂。
走出刺史府大门,被晨风一吹,赵崇礼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然湿透。
“赵公。”
钱万两凑过来,压低声音,满脸肉疼,“这一万两千两……我回去如何跟族人交代啊?”
赵崇礼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交代?
能活着回去,就是最好的交代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江临近况
江临郡城,秋风萧瑟。
城头上的香积教旗帜已然褪色。
原本的赤红被日晒雨淋浸成了暗褐,边缘残破的一角,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秦广烈站在南门城楼之上,单手撑着垛口,身子微微前倾,向下窥视。
他的身形比之先前愈发消瘦了,就连身上的袍甲,都已有些支撑不起来了。
“渠帅,该喝药了。”
话音未落,亲兵阿福端着一碗汤药,从马道快步上来。
碗沿还冒着热气,汁浓如墨,药性虎狼,远远便闻得见一股子苦腥味。
秦广烈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至喉底,让人不由得眉头直皱。
不过随着药液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他体内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那些在经脉中错乱淤堵的异力,也被这股药力暂且压了下去,痛楚迅速减缓。
秦广烈将空碗递还给阿福,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叹了一口气。
一个月前,这药能管大半天,甚至一整日。
可如今,一碗下去,不过管得了一两个时辰,药性愈来愈弱。
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他收回思绪,将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城外,是官军的营寨。
营帐连绵数里,自北门起,沿着东、西两面向南延展,将整座江临城箍得严严实实,独独留下南门方向一个缺口。
营寨之中旌旗林立,炊烟袅袅,隐约可见巡逻士卒往来穿梭的身影。
围三缺一。
经典的困城之术。
但和周世安那次不同,江临城的南门外是开阔平地,有没有埋伏,一览无余。
这说明,官军主将的杀敌意愿并不强烈,甚至有意放敌人一条生路。
“昨夜又跑了多少人?”
秦广烈收回目光,声音沙哑。
阿福下意识地压低嗓子,往左右扫了一眼,才轻声道:“三十七个。”
秦广烈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人心是震慑不住的。
当士卒们得知湘州沦陷、天王被擒的消息时,溃散便已经开始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最后是整什整队地逃跑。
他们趁夜缒城而下,有的投了官军,有的逃进山里,有的干脆不知所踪。
对此,秦广烈杀过,罚过,劝过,但都收效甚微。
因为他没办法回答那个最根本的问题,援军在哪里?
赵洪和李长庚退守蜀州,能守住关隘自保,已是万幸,哪还有余力回援江临?
因此,这座城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是用来拖延官军脚步的绊脚石,结局早已注定。
……
江临城外,官军大营。
中军帐内,主将司马琛正斜靠在胡床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
他年方三旬,面容白净,一身锦袍纤尘不染,腰间玉佩温润如脂。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领兵打仗的将军,倒更像是那些出入台阁的文官。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是那种能冲锋陷阵的猛将。
司马琛出身显赫,是南吴顶尖高门大阀的嫡系。
此番,本是作为吴培公的副手随军南下,意在镀上一层军功。
吴培公让其留守汉元,也正是基于此项考虑。
其在临走时,只命他护好粮道,便分润一份军功,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