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广烈亲笔。
周世安看完信,沉默良久。
去,还是不去?
他倒不是担心秦广烈诓他。
这一路走来,后者的身体情况,周世安一直看在眼里。
甚至前不久对方城楼晕倒一事,目击者甚多,周世安这边都已得知。
真正令他迟疑的,是此行的身份与立场。
不可否认,这具身体的原主是香积教出身。
但如今,周世安麾下的文臣武将,都是金手指召唤而来。
兵马也是以宁安三县的老卒,兼官军降卒杂之,早已自成一系。
虽说最初宁安起势时,依附赵洪得了些辎重粮草。
但后续因私自出兵的事,两者离心离德。
尤其是在赵洪退守蜀州,让他留守宁安后,两边几乎已经算是分道扬镳。
从某种意义上讲,周世安如今已是一方独立的势力,与香积教的关系,甚至比香积教与渠帅的关系更为割裂。
赵洪等人尚且能不顾大势,不听宣调,更遑论他呢?
正因如此,落云坡之战后,周世安并未继续南下。
只派人送了封信去江临,告知汉元已破、官军已平,算是尽了一份香火情。
却没想到,等来的回信,竟是秦广烈病重的绝笔手书。
不过,既是对方称病重,主动请他前去,那情况便不同了。
周世安沉吟片刻,终究做了决定:“传令,让高昂回来后不必解散兵马,点齐五千随行。”
“其余人马留守汉元,交由麴义、高顺共同节制。”
说着,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秋风正盛,树叶泛了黄边,有几片正打着旋儿往下落。
“明日一早,南下江临。”
……
江临郡城。
与汉元相比,这座郡城萧索许多。
城头旗帜日晒雨淋下早已褪色,边缘残破,在秋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城墙之上,新旧修补痕迹交错斑驳,宛若一袭缝补数次的破旧衣衫。
垛口后的守军个个衣甲破旧,面有菜色,一看便是久经围困、物资短缺。
行至城外,周世安勒马驻足。
他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先让大军安营扎寨,随后命人前去通报。
不多时,城门大开。
一名年轻将领快步迎出,抱拳道:“周都尉,末将马骁,奉渠帅之命,前来接应。”
都尉。
这个称呼让周世安微微恍惚了一瞬。
好像很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他翻身下马,同样行礼后,开口道:“不知秦帅眼下如何?”
马骁眼眶一红,声音沙哑了几分:“秦帅已数日未进米水,若不是强撑着一口气等您,怕是已经……”
周世安心中暗叹,不再多问,领着高昂等人随马骁大步向城中走去。
病重的秦广烈没住在府衙,而是挪到了旁边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小院青砖灰瓦,一正两厢,院角种着棵石榴树,枝叶稀疏,仅余的几颗石榴干瘪地挂在枝头。
推开正院的门时,周世安立刻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辛涩苦麻,各种药材的气息混杂一处,似是要把整座院子都腌透。
阿福正在廊下看管医师煎药,见周世安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周都尉。”
周世安倒也没有倨傲,上前攀谈起来。
二人客套一番后,药终于煎好,人也随之进屋,见到了正主。
第一百四十四章临终对问
屋内,秦广烈半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两床厚厚的褥子。
相比上次见面,他又瘦了许多。
颧骨高耸,两颊深陷,眼窝凹成两个黑洞,露在被衾外的手腕细如枯柴,青筋根根分明。
整个人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哪里还看得出半分昔日意气。
“秦帅。”
“来了,坐吧。”
秦广烈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随即对阿福道:“扶我坐起来些。”
阿福红着眼眶上前,小心翼翼将他往上挪了挪,又往背后加了一床褥子。
秦广烈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周世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汉元那边……可还顺利?”
周世安微微点头,在榻边寻了个坐处坐下,语气平静道:“回禀秦帅,一切顺利。”
“落云坡之战,汉州军一战而溃,主帅司马琛阵亡。”
“至此,汉元境内再无成建制的抵抗之力,各县已尽数归降。”
秦广烈听完,沉默了一瞬,忽然笑起来。
笑声干涩,牵动伤处,免不了剧烈咳嗽。
阿福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又端来温水喂了几口,方才渐渐平复。
“好……好!”
他喘着气,眼中却亮起久违的光,“司马琛那小儿,仗着兵多将广,围了我这么久,到头来却被你收拾了。好得很哪!”
说着,笑声渐歇,他定定望着周世安,目光复杂。
“当初在锦官,没能招揽下你,我虽有些遗憾,却也没太在意。”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回忆。
“后来你私自出兵打青原,李长庚私下说你这人非池中之物,劝赵洪压一压。我当时还不以为然……”
“现在想来,是我看走眼了,你果非寻常之人。”
周世安没有接话。
他不知该以何种姿态回应这番评价。
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底气,自是不必再小心翼翼;
但面对一个行将就木之人,过于倨傲,也未免显得刻薄。
秦广烈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
他靠在褥子上,目光越过周世安,望向窗外那棵枝叶稀疏的石榴树,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世安,你虽然不是我带出来的,但据说是我那位侄儿带出来的?”
周世安点了点头。
原主确实是经秦护法之手入教,是香积教在宁安最早的一批信徒。
但那是原主的经历,他对此只是旁观了一遍,并无太多感触。
见周世安点头,秦广烈继续喃喃道:“我入教比你早得多。”
“当年在江州老家,恰逢大旱。我爹给地主扛活,累死在田里。我娘带着我和弟弟去投亲戚,却饿死在半路,弟弟也没撑过去。”
“那年我十二岁,全家就剩了我一人。”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遇见天王。他说天下大乱将至,说这世道是白阳末劫,天道混乱、阴阳失序,当官的压榨百姓,豪强吞并田地,皇帝昏庸无道这便是末劫之象。”
“但末劫之中也有生机,只要心怀至诚,便能引来青阳降世,涤荡世间一切污浊,还天下一个清平。”
周世安静静听着,这些说辞他并不陌生,是香积教的教义之一。
原主的记忆里就有,被称为三阳三世轮转说。
当今之世,是白阳末劫,天地崩坏。
但度过劫难,便是青阳盛世,人人都能吃饱穿暖,天下清平。
这套说辞在乱世中,尤其是在底层百姓中很吃得开。
“那时我还小,只是想混口饭吃。”
秦广烈扯了扯嘴角,“所以他说的那些,我不全信,但也不全不信。”
“后来稀里糊涂跟到了汉州,开始谋划起义,打了几仗,有了兵,有了粮,有了地盘。操心的事多了,倒是时常想不起这些教义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周世安脸上。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异样的清明,好似回光返照般。
“我且问你一句。”
周世安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所预感。
果然。
“你是如何看香积教的?”
这话问得平静,不像试探,更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想在临走前求一个答案。
屋中一时沉寂。
院外隐约传来阿福扇扇子的声音,和药罐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周世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明白,秦广烈问的,不是他这个穿越者的看法。
他来自后世,以后世的眼光来看,香积教的教义过于空泛,且组织架构太过松散,大概率是为王前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