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便是岷山郡了。
秋风又起，松涛如旧。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片苍茫。
见龙在田
第一百四十六章秋风定策
九月将尽，江临城中的缟素已撤。
街巷间偶见残白纸钱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过墙头，便又不见了。
郡守府偏厅里，周世安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两本册子。
一本是秦广烈留下的兵马名册，另一本是李儒昨日呈上来的安置条陈。
窗外有蝉声断续，已不似夏末那般聒噪，倒显出几分有气无力的颓唐。
他翻开名册，目光落在首页的总数上：
五千一百二十三人。
这便是秦广烈留下的人马了。
再往下翻，眉头便渐渐蹙了起来。
“伤者过千，残者也有八百余？”
周世安眉头微皱，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李儒，问道：“这五千人里，真正能满足战兵条件的有多少？”
正所谓兵贵精不贵多，随着麾下人手充裕，周世安对兵员的要求也水涨船高。
像这种伤残者，定然是不能入军的。
李儒显然已做足了功课，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禀主公，前些日子官军围城，导致江临城中多伤残士卒。”
“属下带人大致摸排过，这五千人中四肢健全者，约有三千，而满足战兵条件者，估计不足一半。”
“余下的人里，有一千余伤势较轻，可充辎重兵或屯田兵。再往下，便是伤重致残者，约八百人，已完全无法从军。”
周世安默然片刻，又问：“安置之事，你如何拟的？”
“依宁安旧例，着人登记造册。伤轻者授田五亩，免赋一年；伤重致残者授田二十亩，免赋三年。另拟每人发银十两，以作安置之资。”
李儒顿了顿，又道，“此事尚未定下，主公若有示下，可再行斟酌。”
“不必改了，就这样办。”
周世安合上名册，沉吟片刻，继续道：“接下来要办三件事。”
李儒提笔。
“其一，再从降卒中选三千青壮者，与那三千健全的江临兵混编为一新军。统领暂由马骁、阿福担任。”
“其二，从我等旧部中，拣选一批队正以上将领，皆晋一级，编入新军。升迁名册先拟好呈上来。”
“其三，”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如今各部兵马加起来已逾万人，将校数十，文武杂处。再按先前那套草台班子的方法管下去，迟早生乱。”
“待汉州平定之后，当重设官制、明定品秩。你与张等人先议一议，最好能拿出几份具体的章程。”
李儒笔走龙蛇，一一记下。
随后搁笔捧起文书，躬身退出了偏厅。
门帘落下时，一缕秋风从缝隙钻入，将案上纸页吹得簌簌翻动。
周世安重新落座，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安置五千余人，抚恤赏赐加上授田免赋，花销着实不小
但账不单是这么算的，眼下秦广烈刚走，将这些人交给他。
若是只择精壮，而将伤者弃如敝履，留下的人心里会怎么想？
何况，他先前已在秦广烈墓前立誓，岂能如此随意失信于人。
窗外蝉声忽止。
一阵秋风穿堂而过，带着些许寒意。
周世安收回思绪，重新翻开案上另一份文书。
那是关于岷山郡的情报。
汉州三郡之中，论地界之广，岷山郡居于首位，几乎占了整个汉州四成地界。
然而其辖县却是最少的，除郡城之外仅设四县：绵竹、汶山、广柔、湔氐。
且这四县，都集中在岷山郡东南一隅，西北方向是莽莽群山，层峦叠嶂，沟壑纵横。
据说，山中除了豺狼虎豹外，还有大大小小十余个山蛮部落。
这些山蛮不习耕织，未沐王化，仍以原始的渔猎采集为生，被外界称为岷山蛮。
朝廷曾数次派兵围剿，但皆因地势险恶、瘴疠肆虐而折戟。
久而久之，便放弃了将这片山野纳入治籍的打算，只在南部的平原地带设了郡县。
对于岷山蛮，江临郡中的记载不多，毕竟二者中间还隔着一郡。
周世安合上呈报，目露思索。
他记得有几张兵卡的组建条件中，似乎便有“蛮兵”这一项。
……
三日后，江临城外的校场上。
六千新混编的兵卒列阵而立，衣甲鲜明，旌旗猎猎。
这处校场原是郡兵操练之地，占地极广，足可容纳万人列阵。
此刻正值清晨，薄雾未散。
六千新编士卒分作三个方阵，列队在中，由于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卒，纵使未经磨合，远远望去也已颇具几分气象。
点将台上，周世安按剑而立，身后站着马骁与阿福。
二人今日皆换了崭新的校尉甲胄，腰间佩刀，手捧名册，面上虽故作镇定，眼底却难掩几分局促。
这般阵仗，他们此前从未经历。
“马骁。”周世安头也不回。
“末将在！”马骁抱拳，声音略绷。
“即日起，你暂领前军营都尉，统前军三千人。”
“阿福。”
“末……末将在！”阿福的嗓子有些发紧。
“你暂领后军都尉，统后军三千人。”
二人齐齐抱拳应诺，周世安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继续道：“各营校尉，上前听令。”
一声令下，台下十数名新任校尉齐齐上前一步，甲叶铿锵。
若细看便会发现，这些人中，大半是此前那批六百连抽出的蓝卡武将，秦广烈的旧部只占了三分之一
如此安排，既能让双方面子上都过得去，也能确保周世安对这支新军的掌控。
周世安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随即微微侧身。
李儒捧着一摞册簿上前，逐一唱名：
“曹彬，任前军左营校尉，统五百人！”
“马超，任前军右营校尉，统五百人！”
“程不识，任后军左营校尉，统五百人！”
“苏建，任后军右营校尉，统五百人！”
“赵破虏，任后军……”
每唱一个名字，便有一名将领大步上前，从李儒手中接过印信，而后朝周世安抱拳行礼，退到一旁。
待最后一人的印信发放完毕，基本的流程也都走完了。
接下来便是一通勉励，随后众将各自领军，开始训练磨合。
……
第一百四十七章三阳化劫
编练新军的同时，原先的兵马也没闲着。
打完落云坡之战后，各营已休整了月余。
不但补足了缺额，修缮了甲械，军心士气也早已恢复得七七八八。
待江临事了，周世安率众北上，返回汉元。
回到汉元已是十月初。
休整三日后，大军自汉元郡城开拔，沿官道北上，兵锋直指岷山。
此番北上，正好路过安西、泰安二县。
这两县虽在落云坡之战后便递了降表，但一直未能腾出手来接管。
每至一县，周世安便留下少量兵马驻守，收缴甲械，整饬户籍。
待大军行至汉元与岷山交界处时，竟已是十月中旬。
官道两侧的田野大多荒芜，枯黄的蒿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偶有几片种了冬麦的田地，绿油油的麦苗从土里钻出来，倒是这满目萧瑟中，难得的生气。
不多时，岷山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与汉元的平畴沃野不同，这里的地势明显起伏起来。
官道两侧是连绵的低丘，再往远处，群山层叠，山巅已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大军继续向北，官道两侧的丘陵渐次拔高，林木也愈发蓊郁。
待到日头偏西时，薛仁贵策马从前军折返，来到近前抱拳道：
“主公，天色将晚，前方有一处开阔缓坡，背靠山丘，前临溪水，正是适宜扎营之地。”
“末将以为，今日可在此处歇息一宿，明日一早再行进军。”
周世安抬眼望了眼天色，又看了看营中的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