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沉到山脊后面,只余天边的一抹余烬。
官道上的士卒虽然队列不乱,但步伐已比晨时重了许多。
“准。传令全军,就地扎营。”
军令一下,整支大军便立刻运转了起来。
各营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散开,辅兵们从辎重车上卸下帐篷、木桩、绳索,步卒们挥锹开挖排水沟,骑兵则牵马到溪边饮水。
不过一个时辰,几座规制齐整的营寨便拔地而起。
篝火次第燃起,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火头军开始埋锅造饭,食物的香气混着烟气,在营寨上空飘荡开来。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周世安卸了甲胄,换作一身素色常袍,正坐在案前翻阅兵书。
案角上摆着一碗热粥和几块咸肉、干饼,尚腾着热气。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薛仁贵快步走了进来。
他已将白袍银甲换下,只穿了一身深色劲装,手中依旧拿着那幅简易舆图,显是刚从各营巡视回来。
“主公,各营皆已安置妥当。”
“末将增派了明暗哨,方圆十里之内若有异动,立刻传回。”
周世安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又将案上的咸肉干饼推了过去:“仁贵还没用饭吧?边吃边说。”
“谢主公。”
薛仁贵也不客气,在案侧落座,将舆图摊开,借着烛火细细端详。
他咬了一口干饼,目光却没有离开舆图,神色不时变化,显然心思不在食物上。
周世安也不着急,让亲卫再上了一份饭食后,端起粥碗慢慢喝着。
此番北征岷山,名义上他是主将。
但军中调度、行军路线、攻守方略,大半都交给了薛仁贵。
这倒不是周世安偷懒,而是相较于对方来说,他属实是个外行。
再者,即便先前也是麴义、高顺等人帮他参谋。
薛仁贵吃得很快,三两下便将干饼咽下,卷起舆图起身告辞:“主公早些歇息,末将再去各营转一圈。”
帐帘落下,烛火晃了两晃,重新稳住。
周世安将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尽,亲卫进来收拾了碗碟。
他净了手,从随身的牛皮囊袋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
《三阳化劫》
封面上四个朱砂大字,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东西自秦广烈临终相赠至今,已有些许时日,周世安一直未能静下心来研读。
江临收心、安置旧部、编练新军、调配粮秣……,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人。
直到如今随大军出征,忙里偷闲,才算有了点自己的时间。
“定官制的事情,须得尽快提上日程了………”周世安不由在心底感慨。
之前地盘小,大小事务皆由李儒总揽,他来裁定,勉强应付得过来。
现在地盘大,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裁定都批不过来。
其中相当一部分,本不该呈到他的案头。
但由于官制混乱、权责不明,底下的人不知道该找谁,便一路推送到了他这里。
略微感叹后,周世安将目光重新放回到了《三阳化劫》上。
按照先前秦广烈的说法,这不单是本先天功法,还是香积教极为重要的立身之本。
香积教能在南方诸州掀起如此声势,除了天时地利,很大程度便是因为靠着这部功法,培育出了大批入品武者,作为义军骨干。
周世安收回思绪,翻开封面。
入目是一行苍劲古朴的隶书,墨色沉郁,力透纸背:
“夫道者,立于天地之先,浑然太初。道化阴阳,阳变阴合,而生三光。三光者,青、红、白也。”
字迹下方,是一幅繁复至极的经脉图。
图中人体盘膝而坐,周身经脉以三重墨色勾勒。
青、赤、白三色交错缠绕,最终汇聚于丹田气海。
再往下翻,便是功法的正文。
周世安细细读了一遍,遇到晦涩之处便反复揣摩。
花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将前半本册子的内容大致理清。
幸好有从陈崇那儿得来的修行笔记,加上前些时日,他为需求突破,恶补了一番武道修炼的知识。
不然,眼下还真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
半册再往后,便是涉及先天的内容了。
周世安眼下还未突破气关,先天对他而言太过生涩难懂。
《三阳化劫》的前半本是后天篇,也就是精气神三关篇,分别对应青阳立基、红阳凝气、白阳练神。
基于这三篇,还演化出了三种不同的桩功,也就是教中流传甚广的《青阳桩》《红阳桩》以及《白阳桩》。
第一百四十八章功成气关,望风而降
对此,周世安也略有耳闻。
传闻《青阳桩》主速成,能在极短时日内引气入体、贯通经脉、直达入品;
但这样弊端很大,会导致根基虚浮,后续突破困难。
教中培养天资寻常者,多用的便是此法。
其次便是《红阳桩》,此功法中正平和,入门难度和修炼速度都比《青阳桩》慢。
但胜在打下的根基扎实,没有后劲不足之虞,教中诸多中层以上,皆修的此桩功。
至于《白阳桩》,乃三阳桩法中最难之选,极重心性与悟性。
入门便殊难,精进更难,对天资根骨之要求,远超前二者;
可一旦修成,便有壮大神魂之效,日后冲击神关、乃至先天会更加容易。
话不多说,将青阳篇和红阳篇记牢后,周世安盘膝坐于榻上,闭目凝神。
开始按照青阳篇的法门,引导气血在经脉间缓缓流转。
起初并无异样,但随着周天运转的次数增多,变化开始凸显。
体内那股原本浑厚沉凝的气血,在青阳篇的引导下,竟渐渐生出几分轻灵之意,好似蒙上了一层青霜。
周世安本就是精关上品修为,根基浑厚。
此刻重修练精关的青阳法,自是事半功倍。
两个时辰后,他缓缓睁眼。
体内气血依旧奔涌如潮,流转间却较先前多了三分灵动;
经脉之中,隐约可见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晕,附着在经脉壁上,若有若无。
青阳立基,功成。
周世安定了定神,继续修炼。
青阳篇不过是旧路重行,并无难度。
主要是看接下来的红阳篇,能不能一举突破至气关。
好在《红阳桩》便脱胎于这篇法门,二者能有七八分重合。
周世安修习红阳桩已有数月,对其已是烂熟于心,很快便进入了状态。
随着功法运行,一些原本触及不到的支脉,在气血冲击下一处接一处被贯通。
每通一脉,便有一股暖流汇入主脉,与原有气血相融,修为随之壮大一分。
周世安的额头渐渐渗出细汗,贯通支脉的过程并不轻松,某些闭塞已久的经脉被强行冲开时,会有撕裂般的刺痛。
所幸红阳桩与红阳篇大体同源,仅两三成运转路线相异;
且先前青阳立基的青色光晕护住经脉,大大缓解了贯通之难。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条支脉贯通的刹那,周世安浑身剧震。
体内所有气血骤然如被点燃般,开始沿周天疯狂奔涌;
奔涌的同时,赤红色气血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蜕变。
其中的暗色逐渐褪去,气息逐渐凝实,最终化为了一种纯白之气。
真气。
周世安睁开双眼,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指缝间,一缕极淡白芒凭空浮现,薄如轻纱,在空气中微微扭曲。
气关,成矣!
他静坐调息,细细体悟这新生之力。
气血化为真气,是一种质的蜕变。
若说精关武者,尚在凡俗之人所能理解的范围内,那么气关武者,便是已经掌握了超脱凡俗之力。
虽然下境之时,尚不能凝形,斩出刀光剑气,但也能做到真气外放,隔空伤人。
抬眼环视,见帐外夜色已深。
周世安索性倚榻静坐,调和新生的真气,直至天光微明。
翌日清晨,亲卫入帐禀报。
他倏然睁眼,只觉神清气爽,明明彻夜未眠,却无半分倦意。
“传令,拔营。”
……
大军继续北上。
沿途地势愈发崎岖,官道两侧低丘渐次抬升,化作连绵山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