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抵达岷山郡最南端的绵竹县。
过了绵竹，再往北百余里便是郡城。
汶山、广柔、湔氐三县，都不在郡城南方，而是呈扇形分布在郡城西北方向。
进入绵竹县地界后，大军马不停蹄，直奔县城而去。
待到近前，周世安策马行至一处缓坡，远远眺望。
绵竹不是什么大县，县城的城墙高不过两丈，青砖包面，垛口整齐。
城头旌旗林立，士卒身影隐约可见，布防不算稀疏，然士卒皆垂头敛肩，神色畏缩，全无战意。
“主公。”
薛仁贵上前凝望后，策马折返，略作迟疑道：“城头的守军并未着甲，且令旗倒悬，看样子似有归降之意。”
周世安点点头。
绵竹城小兵少，守军不过千余，纵有抵抗之心，也无抵抗之力。
见大军压境，心生惧意打算投降，也属正常。
若是如此，应该会遣人出城告知或者商谈。
果不其然，两刻钟后，绵竹县城南门便轰然洞开。
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率着数十衙吏徒步而出，手捧木盘，盘中放着一枚官印和一叠文书。
行至军前，那文官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却微微发颤：“绵竹县令张文玉，率阖城官吏，恭迎将军。”
周世安自阵中策马而出，抬手虚扶：“张县令不必多礼。”
张文玉直起身，将木盘双手奉上：“官印与城中户籍、粮册、府库清单，俱在此处。”
周世安接过木盘，转手递与薛仁贵，目光落于张文玉身上。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瘦，颔下蓄着短须。
看神态虽有些紧张，却不至于惶恐，倒像是早有准备。
“张县令深明大义，免了一场刀兵之灾，绵竹百姓当记你一功。”
张文玉连称不敢，旋即侧身半步，压低声音道：“将军，下官还有一事想禀报。”
“但说无妨。”
“两日前，郡城已有使者至绵竹。”
张文玉语声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郡守料定将军必至绵竹，特遣使者前来，愿举郡归降。”
“使者眼下正在城中驿馆，等候将军。”
周世安眉梢微挑。
岷山郡守愿意归降？
若是真的，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岷山不比江临或汉元，它东连关中，北接肃州。
这两者皆是朝廷辖境，只要能坚守些时日，未必不能等到援军。
周世安虽然有信心强攻，但也做好了耗时耗力的准备。
没想到岷山郡守竟主动归降，无论真假，总归是个值得一听的消息。
“来使何人？”
“禀将军，乃岷山郡丞赵明诚。”
周世安眸光微动，与薛仁贵对视一眼。
郡丞亲自为使，倒是给足了诚意。
第一百四十九章三关布防图（求月票）
绵竹城内，县衙正堂。
烛火通明，案上摆着几碟干果和茶盏。
周世安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袍服，端坐主位。
薛仁贵侍立身侧，护卫其左右，神色淡然。
不多时，堂外传来脚步声。
张文玉引着一人入内，行到门槛处便停步躬身：“将军，郡丞赵公到了。”
周世安抬眼望去。
来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颔下一把花白山羊胡修剪得颇为齐整，着一身玄青锦袍，腰系绦带，步履间略显急促。
赵明诚进堂后，先是抬眼飞快地扫了一圈堂中。
而后看向主位，趋步上前，躬身一揖，拜倒在地：“岷山郡郡丞赵明诚，奉郡守刘公之命，前来拜见将军。”
周世安端坐主位，没有起身，只抬手虚礼道：“赵郡丞请起。看座。”
“谢将军。”
赵明诚直起身，在客位落了座。
到底是来请降的，他落座后腰背微躬，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面上堆着笑，神色十分谦恭。
周世安见此，也懒得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吾听闻汝等有意归降？”
赵明诚连忙又站起来，拱手道：“正是。刘公感念将军兵锋之盛，自知岷山小郡，兵微将寡，断难相抗。”
“若强行拒守，不过徒增伤亡，苦了阖城百姓。刘公尝言，为官一任，当以安民为先。与其负隅顽抗，不如举郡归附。还望将军仁德，怜惜岷山一郡生灵。”
这一番话说得颇为流利，像是提前备好的。
“阁下恭维了。”
周世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稍作思虑，不置可否。
而后稍作沉吟，放下茶盏道：“岷山东连关中，北接秦肃，也算是形胜之地。”
“若闭城固守，未必撑不到援军。不知为何这般轻易便降了？”
这话虽与刚才说的相仿，但却是表明，他希望得到一个更实在的由头。
赵明诚神色一顿，面上的笑意微僵。
略作犹豫后，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将军慧眼。既如此，在下便实言相告了。”
说着，语气中多了几分苦涩：“将军可曾听闻过岷山蛮？”
“略有耳闻。”
“岷山郡西北皆是莽莽群山，山中盘踞着大大小小十余个蛮人部落。”
“这些蛮人不习耕织，专以渔猎采集为生。每到秋冬，山中食物短缺，便会下山劫掠。”
赵明诚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今年天寒得早，刚入十月，山中便降了大雪。蛮人越冬无粮，袭扰比往年更凶。”
“郡中本就不多的兵力，有大半都调去了西北，防备蛮人，因此再无力分兵抵御将军。”
“而按大吴律，郡守弃地而逃者，死罪。刘公便是想走，也走不了……”
对方话未说完，周世安心中已升起了然。
战不能战，退不能退，横竖都是死，可不就只有投降这一条路了吗。
他不动声色，只略略点头：“刘郡守的处境，我大概明白了。”
“既然他诚心归附，我也不忍伤其诚心。郡中原有官吏，只要安分守己，一律可以留任。”
赵明诚闻言，面露喜色，连忙起身又是一揖，道：“将军仁德！在下代阖郡官吏百姓，谢过将军！”
周世安点点头，正欲起身说些场面话，赵明诚却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布，双手奉上。
“将军且慢。在下还有一物呈上。”
赵明诚将帛卷恭敬地放在案上，道：“此乃岷山郡及其周边三关的布防图。”
“在下临行前，刘公再三叮嘱，此物务必亲手交到将军手中。”
周世安重新落座，拆开火漆，将帛卷缓缓展开。
帛布上以墨笔勾勒出山川关隘，笔触虽不算精细，但城池规制和守军数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显眼的，是北面和东面三处被朱砂圈出的标记，旁边以小字分别注着：崤谷关、子午关、斜阳关。
赵明诚凑前半步，伸手指点着解释道：“将军，这三座关隘，乃是汉州通往外界的三大门户。”
“崤谷关通肃州，子午关通关中，斜阳关通永州。三者皆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
周世安闻言，目光在三关的位置上逡巡。
汉州是盆地，三面环山，除了南边与蜀州相连外，其余方向皆被山岭环绕，需要从关隘进出。
赵明诚继续道：“按大吴律令，关隘屯驻之军直隶朝廷，粮秣饷械皆由朝廷直接拨付，地方州郡不得干预其调发。”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刘郡守虽有心归附，却实在无力为将军打开这三座关隘。”
“只能尽力遮掩汉州境内的变故，暂不让关内知晓消息。”
“但能瞒多久，谁也说不准。”
“刘郡守的意思是，将此图献于将军，盼望将军早些发兵，夺下三关。如此，汉州方得安稳。”
这个要求，倒也在情理之中。
朝廷一旦得知汉州易手，定然会发兵征讨。
而与关中相连的岷山郡，自是首当其冲。
刘郡守既然已经上了他这条船，自然不希望船翻。
夺下三关，便是守住汉州门户，这也算是自保之举。
周世安将帛卷缓缓卷起，搁在案上。
“刘郡守有心了。”
周世安抬眼看着赵明诚，面上浮起几分温和，道：“这布防图确是当下所需之物。”
“烦请赵郡丞回禀刘郡守，他的心意我收下了。三关之事，我已有计较。”
赵明诚闻言，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连忙又躬身道：“将军英明。那我等归降之事……”
“自是准了。”
周世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刘郡守深明大义，举郡归附，免了阖城百姓刀兵之灾，功莫大焉。”
“待我入了郡城，定然要厚赏。”
赵明诚喜形于色，一揖到地：“将军仁德！”
“在下这就遣人回报，让刘公早做准备，迎接将军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