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贵点头,“永州那边,情形倒是不太一样。”
他说着顿了顿,正色道:“据说永州刺史刘章玉,一直关心汉州这边战事的动向。”
“且自从斜阳关被拿下后,数次遣人打探关防布防、兵马调动,怕是心怀观望,藏着别样心思。”
周世安眉头微皱,但也没有太过意外。
永州不比肃州,其地处内陆腹心,乃是连接南北的枢纽要道。
当初吴培公南下时,走的就是这条道。
更重要的是,永州与关中相接之处,并非汉州这关隘,而是大段大段的平坦接壤,无险可守。
朝廷若要从关中发兵,除了走子午关,还能从永州借道,经斜阳关攻入汉州。
“所以末将以为,斜阳关还需增兵。”薛仁贵分析道。
周世安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确实需要增兵,此事等回头议一议吧。”
“眼下天寒地冻,朝廷就算有心,一时半会也不好贸然兴兵。”
“子午关那边如何?”
“那边末将也去看了。”
薛仁贵起身走到舆图旁,抬手指了指子午关的位置,
“关城守军的防备,比两个月前更加严密,城头上还添了三架床子弩,每日巡逻的人数也比先前加了倍。”
“看样子,已经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
“无妨,先让他们守着吧。”
周世安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天寒地冻,眼下还没到最冷的时候。”
“关中那边的援军就算到了,也不会贸然出关的。”
薛仁贵应了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儒掀帘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军报,面上神色颇为复杂。
他快步走到案前,将军报双手呈上。
“主公,蜀州那边的消息。”
周世安接过军报,拆开封泥,展开细读。
薛仁贵侍立一旁,见自家主公神色先是一变,继而又归于平静。
对此,周世安并未遮掩,直接开口道:“赵洪败了,蜀州恐怕危险了。”
蜀州偏南,再加上四面环山,气候温热湿润。
虽是冬日,却没有汉州这般朔风凛冽、大雪封山的景象,河水依旧流动,山道依旧可通人马。
正因如此,朝廷的西路大军一直没有放弃进攻。
湘江入蜀口岸,是蜀州的门户。
赵洪与李长庚将主力摆在此处,意图凭借江防天险,将敌人阻隔在外。
这一仗僵持了一个多月,结果是香积教输了。
而且输得很惨。
许是这一战已经过去了数日,军报上的描述非常仔细
官军以水师夜渡湘江,绕到香积教防线的侧后方发起突袭。
前后夹击之下,赵洪的前锋几乎被打残,折损过半,只能丢弃营寨辎重,仓皇退入蜀州腹地。
幸好蜀州南部多山,且地势险要。
赵洪等人带着残部,退到第二道防线后,总算凭借地形稳住了阵脚,勉强挡住了官军前锋的追击。
但也仅仅是勉强挡住而已。
防线被破,西路大军主力已长驱直入。
蜀州还坚持多久,谁也说不准。
周世安将军将报折折好,搁在案上,目露思索,半晌没有言语。
薛仁贵等人侍立一旁,见主公神色虽平静,眉宇间却似有思虑,便也不出声打扰。
堂中一时寂静,只听得炭盆里金丝炭偶尔迸出一两声脆响。
“蜀州若失,江临便是前线了。”
周世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抬眼看向李儒:“传信给高拱,让他加紧江临的城防修缮。”
“另,新军那边再拨两千人南下,归高拱调遣,以备不测。”
“是。”
李儒迅速记下。
……
蜀州,青石口。
夕阳西下,城墙上的火把被山风吹得摇摇欲坠,将守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青石口是蜀州第二道防线的核心,依山而建,两侧皆是陡峭崖壁,唯有中间一条狭长谷道可供通行。
比起湘江口岸的江防,这里的地势更为险要。
也正因如此,赵洪等人才能在残兵败退之后,勉强在此稳住阵脚。
第一百七十七章蜀州告急
关城上,李长庚将长刀拄在地上,背靠垛口大口喘息。
甲胄上又多了一道新痕,左臂袍袖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正从里面渗出来。
城楼上下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与伤兵,呻吟声混着山风的呜咽,听得人心里发紧。
方才那股官军,是从西侧崖壁摸上来的。
人数不多,约莫五百,却个个是精挑出来的好手。
领头的那员将使一杆长枪,挥舞间白芒吞吐,赫然是名气关武者。
李长庚亲自接战,缠斗了二十余合,才寻着破绽将人一刀斩落城头。
主官一死,余众便泄了气,丢下数十具尸体狼狈退去。
但谁都明白,这只是小股试探,真正的大仗还在后头。
“渠帅。”
副将李元踩着碎石从马道走上来,面上沾着烟灰血污,声音沙哑,
“官军退了。今夜当值的岗哨,要不要再加些人手?”
“加。”
李长庚将长刀插回鞘中,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前几日是白天搦战,今儿个改摸黑偷袭。官军是越来越急了,让弟兄们都警醒些。”
李元应声领命,匆匆去了。
李长庚又巡了一遍城头,确认各处垛口重新布了防,方才转身下城。
他右腿在撤军时受过伤,走起路来微有些跛,甲叶铿锵作响。
赵洪的住处设在青石口关城内一座独栋小院,原是驿丞官署,如今临时辟作了中军帅帐。
院门外的守卫见是李长庚,抱拳行了一礼,便让开了道。
推门进去时,赵洪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蜀州舆图。
案角油灯被门风一带,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人面孔阴晴不定。
许久不见,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渠帅,如今却显得一脸颓相。
颧骨高耸,两颊深陷,颔下胡茬乱糟糟的,也不知多久没打理了。
“回来了。”
赵洪抬起头,声音沙哑,“方才西边动静不小,官军又摸上来了?”
“五百人,领头的还是个气关武者。”
李长庚在案侧卸了甲胄,接过亲卫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大口,
“人是杀退了,可这日日搦战、夜夜偷营,弟兄们的弦越绷越紧,只怕迟早有绷断的时候。”
赵洪没有接话。
案上那幅舆图,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每一处关隘、每一条山道,几乎都能闭着眼画出来。
可看得再多,也改变不了日益显现的颓势。
“这些时日收拢的溃兵,点齐了没有?”李长庚问道。
“点齐了。”
赵洪将舆图往旁边推了推,从案下翻出一份名册递过去,“能上阵的,有一万八,加上先前过来的,差不多两万五。”
两万五。
李长庚接过名册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严峻。
湘江那一战,大军折损近万,士卒也溃散了大半。
这些时日,边退边收拢,一直到青石口,满打满算,竟也只能凑出这点人。
两万五,看起来不少。
但官军那边,少说还有七万众。
只不过因山路崎岖,地形复杂,大队人马还没到齐。
“兵甲呢?”
“更不够。”
赵洪苦笑一声,“在湘江口时撤得太急,辎重丢了近七成。”
“如今库里的刀枪,只堪堪够人手一把,箭矢也是少得可怜,弓弩手每人只有十二支箭的配额,多一支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就这点家当,大都还是从后方刨出来的老底子。能用上的,先前都搬到入蜀口了。”
李长庚沉默良久,将名册搁在案上,仰头灌了一口凉水,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焦躁。
两万五对阵七万,近三倍的兵力差距,且前者还是残军败将重整。
若是湘江还在手里,凭借江防天险,或许能与之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