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宽逾三里,水波在春日照耀下泛着粼粼金光,远处帆影点点,皆是官军水师的艨艟斗舰。
这座口岸本是蜀州门户,李长庚在此经营许久,修筑了水寨、箭楼、烽燧,布防严密。
官军强渡得手后,便将水寨据为己有,打造成了水师大营。
此刻,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护送吴培公的亲卫刚刚进寨,带回的消息如一道惊雷,炸得帐中诸将久久没能回神:
青石口失守,吴培公重伤昏迷,近万守军覆没,两路偏师困于关内。
短短数日间,形势竟翻转至此!
帐中将领分列两侧,个个神色各异。主位空悬,那是吴培公的位置。
主位左首端坐一人,年近四旬,面骨棱角分明,颔下长髯疏朗垂胸。
此人名为崔瑾,湘州水师镇将,奉命驰援西路军战事。
他垂目不语,手指轻叩案面,看不出喜怒。
“崔镇将!”
一个粗豪的声音终于按捺不住,打破了满帐沉寂。
说话之人是水师副镇将何猛,虎背熊腰,一脸横肉:
“如今贼军刚占青石口,根基未稳,正是绝佳时机,我等理应即刻整军出兵,夺回关城!”
话音落下,帐内数名与其交好的陆营将领纷纷出声附和。
一时间帐中人声嘈杂,群情激愤。
崔瑾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这个何猛虽是员勇将,却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与这等人物议事,无异于对牛弹琴。
“都给我住口!”
一声呵斥,压下嘈杂。
他缓缓站起身来,踱到舆图前,负手而立道:
“青石口失守,诸位心痛,我崔某亦然。但出兵夺回?”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何猛身上,“贼军多少人马,战力如何,主将是谁,你可知晓一点?”
何猛一噎,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再问你。”
崔瑾声音愈发沉冷,“我军眼下能调动的兵马中,有多少能打陆战?”
“把人带去岸上,若是出现意外,谁来负这个责?”
何猛面色着急,仍不甘道:“可咱们就这么干坐着?等贼军站稳脚跟,再想拿回来就更难了!”
崔瑾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是干等。”
他走到舆图前,“水寨三面环水,正面是宽阔江面,左右皆是滩涂湿地,步骑难以展开。”
“唯一可攻的陆路正门,也已修筑了高墙深壕,箭楼林立。我军以逸待劳,背靠湘江,粮草充足,只要稳守水寨,贼军便奈何不得。”
“待朝廷援军抵达,内外夹击,蜀州之局必然会有所转机。”
说罢,他神色归于沉稳,当即传令道:“水师各部即刻进入战备,艨艟斗舰在江面布防,封锁上下游水道,不得放一船一筏靠近。”
“陆营将士加固寨墙,多备滚石檑木,所有床子弩调至正门箭楼,日夜值守,不得松懈。”
众将领命领策,陆续退出大帐。
何猛临走之际,回头望了一眼端坐帐中的崔瑾,心中百般思绪翻涌,终究欲言又止,最终拂袖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崔瑾一人。
他独坐案前,那份在诸将面前强撑的从容淡去,只余下满脸疲惫。
大好的局势,怎落得这般境地……
第一百九十三章偏师尽灭,蜀州易主
青石口易手后,薛仁贵并未急着南下。
吴培公溃退时曾分出两路偏师,各领五千兵马,一路取牛,一路取资中。
这两路偏师出发时,还不知青石口已失,只当是按部就班地抢占蜀州腹地。
薛仁贵命高昂和马超各率本部,分头截击。
高昂在牛城外截住了那路偏师,对方刚攻下县城不久,正在休整,连斥候都没放远。
高昂趁夜发起冲锋,杀入对方营寨,官军仓促应战,阵脚大乱,不到一个时辰便彻底溃散。
马超那头更快,他赶到时对方正在攻城,后营空虚,毫无防备。
他率军从后方突袭,导致其阵型大溃。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便全线崩败,主将在混战中被马超阵斩,余众或逃或降,再难成气候。
两路偏师在三天之内先后覆灭,蜀州境内成建制的官军,至此只剩湘江水寨一处。
扫清后顾之忧,薛仁贵这才率主力南下,同时传檄蜀州各郡县。
檄文是以赵洪与李长庚,这两个实际掌控者的名义发出的。
大意是两人已与周世安协商好,合兵一体,共拒官军,凡蜀州境内郡县,见檄即归。
快马四散而出,不出半月,蜀州大半望风归附。
檄文发出去的那几日,李长庚一直待在牛县衙的西厢房里。
写檄文不是什么难事。
措辞是李儒提前拟好的,他只需结合实际,稍作修改,再盖上自己的印信。
但不知为何,李长庚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每个字都端端正正。
尤其是当写到自己的名字时,笔尖不由顿了顿,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窗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声,参差不齐,一听便是新募之兵。
李长庚将最后一封檄文写完,搁下笔,把印信端端正正盖在落款处。
墨迹未干,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不是愤怒,也说不上怨恨,就是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堵在胸口。
他起身推门,来到旁边赵洪“”的屋子走去。
赵洪靠在榻上,右臂断口处的麻布刚换过,还渗着淡红的血水。
听见推门声,他没有睁眼,便猜出了来人。
李长庚随意坐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各处的县令都已经换了。”
“资中、牛、云安、江阳……,现如今都是周世安的人。”
他顿了顿,“蜀州已经是他的了。”
“那又如何。”
赵洪睁眼,神色中夹杂着几分颓唐,“这不是咱们求他来的吗?”
“何况以当时的情形,能保住一条性命,就已是万幸了。”
说完,他偏头望向窗外。
院中有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你说,当初在宁安的时候,要是不让他留守……”
“没有当初了。”赵洪打断他。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号子声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
三月二十八傍晚,薛仁贵率军抵达湘江口岸。
到地方后,他没有急着下令扎营,而是先策马沿江岸走了一遭。
湘江宽约三里,水色深沉。
其水寨依山而建,寨墙全由合抱粗的圆木排插而成,外覆泥浆牛皮,墙头上箭楼错落。
两侧皆是广阔的滩涂,芦苇丛生,淤泥没膝,步骑根本无法展开。
唯一可攻的陆路正面,防御工事做的极全,深壕、箭塔比比皆是。
薛仁贵看了许久,放下手搭的凉棚,拨马回营。
中军帐内,他将白日所见一一说明,末了道:“明日谁愿试攻一阵,探探守军的虚实?”
高昂一如既往地抱拳:“末将愿往。”
……
次日清晨,高昂点了五百人,携云梯两架,朝水寨正门压去。
起初一切如常,队列推进顺利。行至距寨墙约两百步时,寨墙上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弩机扣发声。
不单是寻常弩箭,其中还夹杂着床子弩!
粗如儿臂的弩矢撕裂空气,带着尖厉的啸声砸进队列,当先一名队正被贯穿胸口,连人带甲飞出数步。
紧接着寨墙后箭雨倾泻而下,射得颇有章法:前排射罢后退装填,后排接替放箭,中间几乎没有间隙。
箭矢落得又密又准,将五百人的队列死死压在滩涂上抬不起头。
高昂挥槊拨开几支迎面射来的箭矢,回头扫了一眼。
就这么片刻功夫,已有数十人倒在泥水里。
“保持阵型!”
他厉声喝道。
这波箭雨过后,侥幸冲到寨墙下的士卒刚竖起云梯,寨墙上便推下数根滚木,连梯带人砸翻。
后续士卒试图补上,又被两侧射孔中探出的弩箭钉在地上。
湿地吸饱了血水,踩上去又黏又滑。
高昂咬着牙,扫了一眼寨墙上的箭楼.
那些床子弩在调整角度,再拖下去,伤亡恐怕还会扩大。
他横槊挡掉一波箭雨,沉声喝道:“撤!”
收到命令后,残部迅速退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