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昂策马断后,一直退到床子弩的射程之外才勒住缰绳。
清点人数,短短一炷香不到的工夫,五百人折了近三成,一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滩涂上。
回营后,高昂卸了甲,灌了大半碗凉水,将所见如实禀报:
“寨子防卫极严,床子弩至少四架,交叉射界覆盖了正面所有通道,寨墙下几乎没有死角。”
他顿了顿,“强攻不是不行,但恐怕伤亡会十分惨重。”
薛仁贵微微点头。
高昂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城寨都见过,能让他说出这种话,水寨的守备确实非同寻常。
他沉思片刻,将舆图卷起:“先修营寨,留部分兵马驻守。”
一座孤寨,翻不了天。
至此,蜀州战事暂且告一段落。
……
蜀州易手的消息,传到永州时,已是三月下旬。
永州刺史刘章玉端坐府衙正堂,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军报上的内容并不复杂:蜀州大半已入周世安之手,吴培公退守湘江水寨,蜀州腹地各郡县纷纷易帜。
他将军报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指却微微发颤。
第一百九十四章闻风而动,兵压斜阳
不是怕,是激动。
斜阳关。
这座关隘的失守,已在他心头压了整整一个冬天。
自这个消息传回永州,刘章玉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生怕一不留神,就让贼军从关内杀出。
其次,斜阳关是朝廷关隘,直属朝廷管辖,但它坐落于永州境内。
关隘失守,朝廷追责时,永州刺史首当其冲。
这口锅,他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此前,刘章玉就数次遣人打探关口布防,欲寻机夺回。
只是因冬日天寒地冻,始终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贼军主力南下蜀州,汉州必然空虚。
若能趁虚夺回斜阳关,来日贼军东犯便有了天险可依,且将功补过,朝廷也不好再追究他失关之责。
“传令。”
刘章玉霍然起身,“命阳陵、苍梧、安原三郡,各调集兵马三千,于营川会合,兵发斜阳关。”
幕僚在旁迟疑道:“使君,是否先上报朝廷,等批复之后再……”
“等朝廷批复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刘章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一边上报,一边出兵。”
“朝廷问起来,就说军情紧急,来不及等候批复。”
他顿了顿,又道,“再派人去湘州知会一声,就说永州已出兵策应,请他们务必牵制住贼军主力。”
幕僚闻言不再劝阻,躬身领命而去。
三日后,近万兵马在距离斜阳谷最近的营川城外誓师。
除了三郡各出的三千郡兵外,刘章玉自己也率了千余兵马,杂七杂八凑下来已经超过万人。
刘章玉亲自登台,说了些勉励的话,大意是将士用命,夺回关隘,每人皆有重赏。
他不是武将,不善言辞,这番话却说得倒也诚恳。
万余人马迤逦西行,沿官道朝斜阳关缓缓而去。
……
斜阳关上,丹阳青巾的巡哨士卒照常轮值。
程不识每日卯时准时登上城楼,亲自巡查各段垛口防务。
他的规矩极严:
每班岗哨两个时辰一换,换岗时必须当面清点弩矢数量;
夜间巡哨三人一组,每隔半个时辰沿城墙巡逻一周;
凡擅离职守者杖二十,打瞌睡者杖四十。
守关士卒起初有人私下抱怨,日子久了却也无人再多说什么。
程不识虽严厉,从不克扣军饷,从不偏袒亲信,吃住皆与士卒同等,让人挑不出毛病。
曹彬则每日在城楼偏厅中,批阅文书。
斜阳关虽是军镇,却也兼管周边几个村寨的民政,春耕时节种子调配、耕牛借贷、水渠修缮,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经他的手。
这一日,曹彬正批着文书,城楼上忽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他搁下笔走出偏厅,程不识已快步迎了上来。
“东面的官道上,发现大队人马。”
程不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看规模不下万人,打的官兵旗号。”
曹彬快步登上城楼,手搭凉棚向东望去。
官道尽头,旌旗如云,尘土飞扬。
“来者不善啊。”曹彬放下手。
“是来夺关的。”
程不识神色平静,“上万兵马已不是小数目,对方应该早有准备好,只等一个时机。
“他们应该是收到了薛将军南下蜀州的消息。”
曹彬点了点头,目光在城上城下缓缓扫过。
斜阳关上的守军共计一千三百人,丹阳青巾八百,常备军五百。
以一千三百人对万人,兵力悬殊。
但这关城地势险峻,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唯有正面强攻一途。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并非虚言。
“程将军,
曹彬转过身,“城防之事,就交给你了。轮班值守、弓弩调度、伤员转运,一切照你的规矩来,不必问我。”
“好。”
程不识没有多言,转身去安排防务。
曹彬重新望向关下。
永州兵马已开始在山脚扎营,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支起来,炊烟袅袅升起。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关城中的存粮够守多久,箭矢还剩下多少,滚石檑木是否充足。
桩桩件件,在脑海中一一掠过。
“传令下去,”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副将道,“各垛口多备滚石檑木,弩箭全都搬上城头。”
“是。”副将领命而去。
当夜,曹彬与程不识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关下那片篝火。
永州兵马的营盘已初具规模,篝火星星点点,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对方搭营时,主将露了一面,有人认出其似乎是永州刺史刘章玉。”
程不识开口,“此人不是武将出身,领兵打仗应该不是他的长处。
“不过,我听人说此人行事谨慎,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敢出兵,必然有所依仗。”
曹彬缓缓道:“对面人多。”
程不识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一千三对万人,对方的依仗确实是人多。
但斜阳关不是平地,人多未必占优。
正面城墙狭窄,一次能投入的兵力有限。
只要不被突破,对方的人再多也是添油。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明白,接下来这一战,并不好打。
天明之后,斜阳关下的兵马开始有所动作。
山脚下尘土飞扬,十余架云梯和两辆冲车的轮廓在晨光中浮现,这是刘章玉派人赶制的攻城器械。
吴制,地方武库是不存备攻城器械的。
永州物产富饶,工匠手艺精湛,这些器械虽不及关中武库中的精良,却也做得结结实实。
上万大军在关前列阵完毕,刀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阵型严整,旗帜分明。
刘章玉骑着一匹青骢马,在几名偏将的簇拥下来到阵前。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颔下蓄着一把稀疏的长髯,看上去更像是一员文官而非武将。
事实也确实如此,文官出身的他,这辈子读过许多兵书,但真正领兵上阵,这还是头一遭。
“先派人劝降,”
刘章玉勒住马,抬手指向关城,“先礼后兵。”
不多时,一名使者策马而出,在关下勒住缰绳,高声喊道:“永州刺史刘使君亲率大军到此,尔等若识时务,即刻开城归降,使君可保尔等性命,并上奏朝廷从轻发落。”
“若执迷不悟,待关城一破,悔之晚矣!”
第一百九十五章金戈叩隘,坚壁摧锋
使者喊完话,勒马立在关下,等了好一会儿。
城头上静悄悄的。
垛口后的士卒该值守的值守,该搬运箭矢的搬运箭矢,没有一个人往城下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