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不识负手站在城楼高处,神情平淡得近乎漠然。
他深知,对这种喊话劝降,最好的应对便是不理不睬。
一旦答话,哪怕只是辱骂,也可能被对方拿住话柄,借题发挥动摇军心。
当然,若对方反复聒噪,或是离得太近,那便直接放箭。
那使者又提高嗓门喊了一遍,声音在关墙前回荡,依旧无人应答。
城头上,已有弓箭手开始预瞄他的方向。
虽还站在射程之外,但被那么多张弓远远指着,使者的脖颈仍不由自主地一缩。
他加快速度喊完第三遍,随即拨转马头,悻悻而回。
见此情形,刘章玉并不意外。
他虽不善战阵,却也知对方不可能凭几句话便拱手献城。
劝降不过是走个过场,顺便窥探城头守军虚实。
若能动摇几分军心便算赚了,动摇不了也无妨。
他将目光从城头收回,缓缓抬起手,沉声道:“传令,攻城。”
鼓声骤起,号角长鸣。
永州军前阵应声而动。
刀盾兵举盾在前,长枪兵紧随其后,箭囊在腰间晃动,脚步声与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沉闷的响动。
数架云梯被数十人合力推向城墙,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阵列中央还夹杂着一辆冲车,顶盖蒙着浸过水的生牛皮,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光。
刘章玉虽是头一回领兵,却将兵书上的章法照猫画虎,调度得倒也层次分明,各军依次压上,井然有序,不见乱象。
见敌军开始推进,城头也早已严阵以待。
程不识眯起眼,望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永州军,将令旗高高举起。
“放!”
令旗挥落,弓弦齐鸣。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在永州军前阵中溅起一片血雾。
前排虽有盾兵格挡,但守军居高临下,射程本就比平地远,又能精准捕捉盾阵缝隙。
惨叫声在官军阵列中骤然炸开。
程不识没有停顿,指令接连发出:“二队上前,一队退后装填!滚石檑木预备!”
经年累月的严苛训练,在此刻终于见了真章。
丹阳青巾的士卒迅速轮换位置,动作干净利落,不见丝毫慌乱。
五百常备军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见老兵们从容不迫,也渐渐稳住了架势。
城下,永州军前阵在箭雨中硬着头皮向前推进。
刘章玉麾下这批是正儿八经的郡兵,并非乌合之众。
几名偏将策马在阵后来回驰骋,很快便将阵型重新稳住。
随着阵线前移,永州军的弓箭手也逐步进入射程,开始弯弓还击。
永州兵多,弓箭手自然也不少。
箭雨泼洒而上,渐渐压制住城头,掩护步卒加速冲锋。
斜阳关是关城,并无护城河,城外也没来得及挖壕。
这是程不识此刻心中最大的遗憾。
若有一道壕沟横在关前,便能让云梯与冲车无法轻易抵近,这仗会好打许多。
但永州军来得实在突然,从发现敌踪到兵临城下,几乎没什么间隙,根本来不及动土。
眼下,只能靠滚石檑木硬守了。
“冲车要到了!”垛口上有人喊了一声。
程不识快步走到城墙内侧,向下望去。
那辆冲车已被推到城门近处,厚重的顶盖上蒙着浸透水的生牛皮,箭矢钉上去只发出笃笃闷响,收效甚微。
数十名力士拽着绳索,将悬于车下的巨木猛地撞向城门。
咚!
一声巨响,整座城门楼都在震颤。
程不识脸上却没有波澜。
斜阳关的城门厚达半尺,外裹精铁,岂是这般轻易能撞开的。
而城头上的守军也并非只能干看着。箭矢不管用,还有滚木檑石。
“火油!”
程不识一声令下,垛口后的士卒抬出数个陶罐。
说是陶罐,更近于瓮坛,封口塞着浸过油脂的麻布,是专为守城备下的。
两名士卒合力抬起一罐,对准城下那辆正在撞击城门的冲车,猛然掷下。
陶罐砸在冲车顶盖上,砰然碎裂,桐油四溅,顺着牛皮纹路淌得满车都是。
紧接着第二罐、第三罐接连砸下,将冲车的顶盖、支架、绳索尽数浇透。
“放火!”
几支松脂火把从垛口抛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准确地落在冲车顶上。
轰!
火焰几乎是瞬间便窜了起来。
桐油遇火即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架与生牛皮,发出噼啪爆裂之声。
黑烟滚滚而起,裹挟着刺鼻的焦臭气味,在城门前弥漫开来。
推冲车的力士们,被火焰与浓烟逼得连连后退。
有几人衣甲上溅了桐油,火苗顺着袍角窜上去,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火势越烧越旺,冲车顶盖终于被烧穿,火焰从裂缝中钻入,引燃内部木架与绳索。
支撑巨木的横梁被烧得噼啪作响,最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整根巨木轰然坠地,砸翻了几个来不及逃远的力士。
这架冲车,就此废了。
然而就在这时,云梯到了。
火油数量有限,对付云梯无法像对付冲车那样直接火攻。
且永州工匠手艺着实不差。
这几架云梯用料扎实,梯身粗如海碗,铁件铆合得严丝合缝,滚木檑石砸上去不过稍稍变形。
顶端那几对铁钩又粗又长,一旦咬住垛口,任凭守军用长矛如何撬顶都纹丝不动。
四架云梯几乎同时搭上城头,铁钩咬死垛口的声响沉闷刺耳,如同巨兽的利齿嵌入了城墙。
梯下的永州兵早已蓄势待发,盾牌手在前,刀斧手紧随,一队接一队地沿梯而上,脚步踏在梯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程不识等的就是这一刻。
“放!”
垛口后的士卒两人一组,将碗口粗、丈余长的滚木抬起,对准云梯上攀爬的敌兵,松手推下。
滚木沿着云梯坡面轰然滚落,第一根砸在最前面那名盾兵的盾面上。
那人连盾带人向后仰倒,又砸翻了身后两名同袍。
第一百九十六章斜阳血战,天命挽危
三人惨叫着从梯上坠落,摔在城根下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第二根滚木紧随而至,这次没有盾牌格挡,径直碾过一排攀爬的士卒。
骨裂声混着惨叫在梯身上炸开,四五个人如串珠般被齐齐砸落。
与此同时,檑石也接连坠下。
檑石比滚木更沉,也更精准。
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从垛口推下,正中一名刚攀上梯顶的队正。
那人刚从盾牌后探出头来,正欲挥刀跃上城头,迎面便被檑石砸了个正着。
头盔应声凹陷,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从梯顶跌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砸在下方尸堆上,再无声息。
又一块檑石砸在云梯中段,将正在攀爬的三名士卒齐齐砸翻。
骨裂声与惨叫声混杂一处,在喧嚣的战场上竟清晰可闻。
偶尔有几个身手矫健的幸运儿,侥幸躲过几波滚石,翻过垛口跳上城头。
可迎接他们的,不是孤军突入的缺口,而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刀枪。
随着时间推移,云梯上鲜血横流,后续士卒攀爬时脚下不住打滑,进攻方的士气越来越低。
到最后,任督战队如何打骂,许多人都待在原地,踌躇不前。
刘章玉望见这一幕,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第一波攻势,就此停歇。
然而这一仗远未结束。
未时,永州兵马再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刘章玉调整了打法,不再一次性投入千余人,而是分成小队轮番上阵,试图以佯攻骚扰使守军疲于奔命。
奈何斜阳关布防周全,不是大队人马压上,根本冲不到城头,反倒平白增添了许多伤亡。
与此同时,云梯与冲车等攻城器械的损耗也日渐加剧。
战斗逐渐陷入僵持。
第二日。
第三日。
第四日……
刘章玉的攻势日夜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