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里路,不算近,但也说不上太远。
四万兵马若是急行,勉强能在天黑前赶到。
但兵临城下已是定局,越到这个时候越要求稳,于是走得并不快,一日只行了三十里出头。
傍晚时分,前军抵达玉京城南十五里处。
周世安策马登上一处高坡,举目向北望去。
暮色苍茫中,玉京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灰扑扑的城墙横亘在天际线上,远远望去像一道低矮的灰线,将天与地整整齐齐地切开。
城楼上隐约有几点移动的影子,大约是巡哨的士卒。
城墙脚下泛着一线冷光,该是护城河的反光,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半个时辰后,中军迤逦而来。
旌旗在暮色中猎猎翻卷,脚步声与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惊起了远处林梢的归鸦。
“传令,扎营。”
当夜,中军大帐的灯火亮到很晚。
舆图换了一幅更大的,是沈鹤凭着记忆手绘的玉京城防图。
不太精细,但基础的内城外郭、城墙高宽,护城河等信息都标了出来。
薛仁贵指着城西的一段城墙,沉声道:“此处因早年外扩城垣,护城河重新填挖过,河床最浅。末将以为,主攻方向应放在这一处。”
“其他几面呢?”周世安问。
“东面地势低洼,护城河水位最深,不利攻城。北面距我军最远,不利于调度。”
“南面倒是没什么地形上的劣势,但南面是我军抵达的方向,对方必然会留重兵把守。”
薛仁贵的手指在舆图上转了一圈,最后仍回到了西面。
“因此,最好的主攻方向就是西面。北面留出缺口,东南两面派少量兵马佯攻,牵制守军兵力即可。”
“围三缺一。”
周世安点了点头,“行,那就先这样试试。”
……
同一时刻,玉京城内,太尉府偏厅。
郑奉风尘仆仆的跪在厅前,额头紧贴地面,半天没敢抬起来。
他刚把从茂陵撤军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司马延年站在案前,面色有些难看。
不过,其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怒意。
眼下正值用人之际,只要能守住玉京城,一切都可以商量。
“下去歇着吧。明日去南门听用。”
“是。”
郑奉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连叩首,退出正堂。
待其走后,余庆从屏风后转出来,面色凝重道:“太尉,茂陵一丢,周逆距离京城便只剩五十里了。”
“那又如何。”
司马延年坐回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明日早朝……朝中百官必然哗然,人心动荡,恐生变故啊。”余庆轻声提醒,语气满是忧色。
“放心。”
司马延年放下茶盏,语气平淡道:“我已向太后请旨,明日早朝安排禁军上殿,维持秩序。”
余庆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安排禁军上殿,这可不是什么维持秩序,这是要用武力镇压朝堂!
可这样一来,太尉势必落得权臣震主、独断专行的非议,于声名、于日后的权路,皆是大忌。
但他转念一想,有道是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眼下国难临头、局势崩坏,正是非常之时。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唯有以雷霆手段稳住朝局、肃清内忧,方能凝聚余力,抵御城外逆贼。
余庆心思百转,想劝谏些什么。
但几番斟酌,最终也没能想好措辞,只得躬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次日早朝,太极殿。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丹墀两侧。
人数比平日少了些,有聪明人已经听到了风声,告病没来。
空出来的位置,在队列中格外扎眼,以至于让殿中的气氛,都比前些时日凝重了几分。
司马延年到来时,让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虽然周世安等人还离了十几里,但大军行进的动静着实不小。
今日一早,大军便被守军发现,传到了城中。
当然,主要是传到了上层权贵的耳中。
司马延年对此,视若无睹。
依旧面色如常,步履沉稳地走到班首站定。
直到有大臣按捺不住出言询问,他才不紧不慢地出列,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一一道来。
不过,对其中的部分细节,稍作了一些修改。
比如,将槐里描述为确实抵抗了一日,只不过没坚持住。
而放弃茂陵,则是为了收缩兵力,护卫玉京城。
末尾,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目前贼军已至城南,距京城约十五里。”
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惊人的事实,太极殿内着实静了一瞬。
然后,轰然炸开了锅。
“槐里丢了?茂陵也丢了?”
“司马延年!你前几日不是才说贼军被阻于槐里,正陷入苦战吗?”
“完了!贼寇兵临城下,诸州援军呢?何时能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整个朝堂瞬间乱作一团。
当然,其中绝大多数都在指责司马延年,觉得若不是他,玉京绝不会陷入如此危险的情况。
剩下的,则是在商量后路,或者退敌之策,让小皇帝舍弃玉京东狩的言论,再一次被提了出来。
面对众人的指责和谩骂,司马延年面色波澜不惊。
他抬起手,朝殿外轻轻一招。
殿外瞬间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而后,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禁军,从侧门鱼贯而入,甲胄碰撞声在殿中回荡,沉重而刺耳。
他们分列丹墀两侧,手中长戟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为首那名校尉更是按剑而立,目光从群臣面上一一扫过,眼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太极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都没料到,司马延年竟敢做到这一步。
“太尉这是什么意思,是要逼宫造反吗?”
一道声音从御史行列中响起。
陆崇跨步而出,面色铁青,声调却压得极稳。
禁军的刀戟,就在他身侧几步之遥,陆崇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厉声斥道:
“朝堂乃天子理政之地,岂有让禁军私入大殿、刃临群臣的道理!”
第二百三十三章控粮安民,鏖战攻坚
司马延年摇了摇头,面色不变:“调禁军入殿,是为维持秩序。
“此事有太后懿旨,陆中丞若有疑问,可自行去问太后。”
说完,他不再理会陆崇,目光越过那张铁青的面孔,扫向满殿文武。
“本尉知道,诸公心中有些疑虑。”
“但眼下贼军已兵临城下,朝堂若乱,城防便乱。城防一乱,诸公便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说到这儿,司马延年顿了顿,继续道:“因此,自今日起,早朝暂停。各部官员回去后各司其职,不得擅自离京。”
“五城兵马司已封锁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城。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
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很快从朝堂传到了民间。
最先乱起来的,是城中各处粮铺。
不过一夜光景,米价陡然暴涨三倍。
即便如此,各家粮铺门前依旧人头攒动,百姓蜂拥而至,争相囤积口粮。
如今城门尽数封锁,外间粮草再难运入,城中存粮本就有限。
虽正值秋赋征收之时,可新粮是入了国库,又不是分发给众人。
最多,在这个过程中,肥了某些勋贵富户,寻常百姓哪能沾得分毫。
眼下粮价节节攀升,简直是要断了底层百姓的活路。
闹到最后,竟有不少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百姓,铤而走险,聚众哄抢粮铺。
南城一家米行被砸开了门板,数十人蒙着面一拥而入,将铺中存粮一扫而空。
五城兵马司赶到时,只余满地散落的米粒和踩烂的箩筐。
……
次日清晨,骚乱的消息传至太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