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没有回答,只是命护卫跟着其一并出城。
他也没练过武。
司马延年转身朝城楼下走去,二百名护卫紧随其后,甲片碰撞声汇成一片沉闷的响动,沿着马道一级一级沉入城门洞的阴影里。
片刻后,内城的城门缓缓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缝里漏进来越来越亮的火光。
司马延年走出城门,二百七十人在他身后迅速列成方阵。
刀盾在前,长枪在后,将那扇洞开的城门牢牢封死。
对面的骑兵显然没料到,城门会突然打开。
最前排的骑手勒住了马,后面的队列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
司马延年将剑往前一指。
二百余人齐声发喊,迎着骑兵直冲上去。
两股人马瞬间撞在一起。
一时间,人仰马翻。
但步兵撞上骑兵,第一波冲击过后,前排的盾兵便几乎全部倒下了。
战马撞碎盾牌,铁蹄踏过倒地的人体,骨裂声混在喊杀声里,闷钝而短促。
司马延年一剑刺穿一名骑手的腿,那人惨叫着从马上歪倒。
但另一骑紧跟着冲到他面前,长槊横扫,砸在他的剑身上。
剑身应声而断,半截剑刃飞出去,弹在石板路上溅起几点火星。
司马延年踉跄后退,单膝跪倒在地。
他是有些武道修为在身的,但年纪太大,气血已经衰败。
再加上这么多年没与人厮杀过,连招式都已经生疏了。
司马延年抬起头。
火光中,两骑正朝他冲来,一骑黑甲黑马,一骑枣红长戟。
两人几乎是并驾齐驱,谁也不肯落后半个马身。
他轻笑一声,而后放声道:“大吴太尉在此,谁来取我项上人头!”
话音刚落,一支箭破空而来。
眨眼间,便从其前胸贯入,透背而出!
第二百三十六章一夜烽火,入主皇城
司马延年身躯剧震,低头望去,一截箭杆已没入胸前。
鲜血自箭杆处汩汩涌出,须臾间便浸透了半边袍服。
视野渐渐模糊,他缓缓转头,朝皇宫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随即两眼一黑,彻底没了声息。
两骑战马于他身前堪堪停住。
凭借乌骓马的脚力,高昂快人一步,率先赶到。
他勒缰俯首,虎目圆睁,正要挥槊取其首级,却发现对方心口插着一只箭矢,已然中箭身亡。
百步之外,薛仁贵缓缓放下手中雕弓,弓弦兀自微微颤动。
……
内城城楼之上,陆崇手扶垛口,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城下。
他望见司马延年身死后,那二百余名护卫失去指挥,再无抵抗之力,被铁骑冲散、分割,逐一砍翻在地。
刀锋起落间,惨呼声由疏而绝。
当最后一名护卫倒下,陆崇理了理衣冠,脸上浮现出郑重的神情。
他转过身去,面朝皇宫方向,俯身稽首一拜。
再起身时,腰间长剑已铮然出鞘。
剑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陆崇身形晃了晃,倚着垛口缓缓滑倒下去。
剑锋横过咽喉的那一刻,城楼下正好响起铁蹄踏过城门的轰鸣。
……
城西的朱雀大街上,周世安在亲卫簇拥下策马而行,速度不紧不慢。
队伍火把连绵,将整条长街映得如同白昼。
两侧坊巷间,偶有人影闪过,也不知是溃散的残兵,还是趁火打劫的泼皮。
夜风自北面灌来,裹挟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
周世安微微眯起眼,望向长街尽头。
那里是内城的方向,火光比方才亮了不少,但喊杀声却已渐渐稀疏,像一锅沸粥终于凉了下来。
“主公。”
一骑夜不收从前方驰来,马蹄裹布,落地无声。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玉京西门、南门均已被我军拿下。”
周世安微微颔首,正要继续前行,又一骑驰至。
“报!皇宫西门已被我军拿下,尚有部分侍卫在殿阁中负隅顽抗,赵云将军正率人逐殿肃清。”
“弟兄们伤亡如何?”周世安问。
“不大。宫内的侍卫多是勋贵子弟,虽有些武艺,但战阵经验不足,没坚持多久便溃了。”
周世安应了一声,继续前行。
马蹄踏过朱雀桥,桥下河水泛着暗沉的光。
水面上漂浮着碎木、布片,还有几具模糊的浮尸,顺着水流缓缓向南漂去。
过了朱雀桥,便离内城不远了。
前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不多时,一队骑兵从侧巷中拐出,领头的正是马超。
他银甲上溅满了血污,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但精神还算不错,一见周世安便抱拳道:“主公,幸不辱命,北面城门也拿下了。”
“辛苦了,可知皇宫里情况如何?”
“我来时瞧了一眼,朝殿、偏殿都已肃清,只剩后宫了。薛将军正带人逐宫清查,想必很快便有消息。”
周世安点点头,策马入宫。
太极殿前的丹墀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甲胄鲜明,看装束是宫内的侍卫。
血沿着玉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殿门大开,烛火犹未熄灭,御座在烛光中隐约可见,龙椅上的金漆被映得微微发亮。
周世安在殿前勒住马,没有进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穿过两道宫墙,绕过几处偏殿,前方的喊声渐渐密集起来。
不是厮杀声,而是喝令与应答。
火光将殿宇的轮廓映得通红,一排排士卒手持火把列在宫道两侧,将一座寝殿围得水泄不通。
高长恭正站在寝殿前的台阶上,鬼面已经摘下,露出那张清俊而冷峻的面孔。
他望见周世安策马而来,快步迎下台阶,抱拳道:“主公,寝殿内尚有太后与皇帝,及太监宫女若干。”
“末将已按令围住,未经许可,一人未出。”
“有人反抗么?”周世安翻身下马。
“没有。末将命人喊话之后,里面便安静了。只有一个太监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说太后愿与主公面谈。”
周世安迈步走上台阶。
寝殿的门扉紧闭,两扇朱漆大门上雕着五爪金龙,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乾安殿”三个大字,字挺不错,也不知是哪位书法大家手笔。
他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
殿内的烛火,被门缝灌入的风吹得摇晃了几下,随即重新稳住。
一股沉沉的龙涎香从殿内涌出来,混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不安的味道。
这是一间极宽敞的寝殿。
迎面是一扇紫檀木的屏风,雕着龙凤图案,屏风后隐约可见是一张床榻,床帐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左侧是一排书架,架上摆满了书卷和玉器。
右侧是一张书案,案上搁着些茶点,还有几份摊开的文书。
殿内站着七八个太监宫女,个个面色惨白,缩在角落。
而殿中正央,一人端坐。
是个女人。
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未施脂粉,面容清丽而憔悴。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姿态端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样子仿佛这不是一座即将被攻破的宫殿,而是正在朝会的太极殿。
在她身侧,是个穿着明黄衣袍的小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此刻正满脸泪痕,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周世安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虽然没见过这两人,但他心中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毕竟都打到玉京城了,多少也了解过一些南吴朝堂的情况。
太后,萧氏。
小皇帝。
许是因为瞧见了门口的动静,殿内此刻颇为安静,甚至能听到烛火燃烧时的细微噼啪声。
周世安迈步上前。
靴底踏在京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