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钱,孙侍郎可否说个去处?”
孙伯安听后,彻底瘫软在地,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周世安没急着处置他,只让人架到一旁,然后示意崔浩继续。
陆续又有十余名官员出列请罪,数目有大有小,态度有诚惶诚恐的。
当然,也有强作镇定的。
户部左侍郎钱勉,就属于后者。
当崔浩念到户部那一页时,声音陡然拔高:“户部左侍郎钱勉,名下累计借支国库银,一百零八万贯!”
一百零八万贯。
吴国去岁全年入库,不过一千二百万贯。
此人名下,竟挂了十分之一的岁入!
满殿皆惊,钱勉却不慌。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站在一众惶惶不安的同僚中,腰杆挺得笔直。
只因这笔账牵连太广。
过手的、分润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起码能牵出半个朝堂。
钱勉笃定,周世安为了维稳,不会把大半个朝堂都牵连进去。
他微微欠了欠身,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却不料,周世安根本没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奉先何在?”
话音未落,殿外便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吕布快步上殿,甲胄上还残留着昨日战阵的痕迹。
“末将在。”
“带人去钱勉府上,抄家!”
“末将遵命!”
吕布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殿中回荡,渐行渐远。
见此情形,钱勉从容的面色终于绷不住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高声呼喊道:“将军!一百零八万贯不是下官一人所为啊!”
“户部的账,牵连甚广!将军若真要一查到底,这殿上……”
“我今日只查你一人。”
钱勉顿时语塞,张了张嘴,最终面色灰败,瘫倒在地。
约莫两个时辰后,吕布回殿复命。
他将抄家的册子往殿中一摊,高声念道:“钱勉府上,抄得黄金一万三千两,白银十六万两,铜钱二十八万贯。”
“另有京中宅邸文书三处,田产地契六千余亩,古玩字画十二箱。”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望向台上。
带吕布念完后,周世安没有再看钱勉,而是将目光扫向满殿文武。
昨夜,他与崔浩、李儒商议时,便已经顺道将处置的章程定下了。
“传我令。贪墨数额逾百万贯者,抄没全部家产,家眷满门抄斩。”
“既然享受了这份泼天富贵,便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贪墨数额逾五十万贯者,抄没全部家产,全家流放北境边地,遇赦不赦。”
“数额逾二十万贯者,罢免一切官职,限期补足亏空。补齐后免究刑责,但永不叙用。”
“数额在二十万贯以下者,补齐亏空后,可酌情考虑,既往不咎。”
话音落地,殿中的气氛顿时发生了变化。
逾百万贯的面如死灰,但这样的人朝中不过两三个。
逾五十万贯的浑身发抖,瘫软在地,不足二十人。
逾二十万贯的面色苍白,但还能站着,加起来不到四十人。
更多的人,那些数额在十几万贯、几万贯甚至几千贯的,齐齐松了一口气。
本以为今日不死也要脱层皮,没想到只是补齐亏空,便可过关。
人总是这样,只要有人比他们更惨,自己那点事便不算事了。
周世安站起身来,没有再看瘫在地上的钱勉一眼,只丢下最后一句。
“有借支在身的,三日之内到李儒处核对数目,补齐欠款。凑不出来的,超没全部家产,举家流放。”
“退朝。”
殿门缓缓推开,晨光如潮水般涌入,将满殿烛火冲淡了几分。
……
见周世安起身离去,崔浩和李儒捧着账册快步跟上。
三人穿过宫道,走进偏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太极殿中的啜泣与沉默,一并隔绝在外。
崔浩将账册搁在案上,一面翻看一面道:“逾百万贯者三人,逾五十万贯者十七人,逾二十万贯者三十九人,基本都是正四品以上的官员。”
昨夜定章程时,他们便已经把账算清楚了。
这一刀切下去会腾出多少位置,每个位置该由谁来填。
从龙之功,等的不就是这一刻。
第二百三十九章战后抚恤,称王建制
周世安在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书,头也没抬。
“位置腾出来,正好给该坐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派个人去汉州传话,让高拱即刻进京。汉州那一摊子,今后全权交给杜畿。”
李儒应声称是。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片刻后,薛仁贵推门而入,甲胄未卸,面上犹带风尘。
“主公,各军伤亡已统计完毕。”
他抱拳行礼,将名册呈上,“攻城一役,阵亡三千一百二十四人,重伤不能再战者八百余,轻伤可愈者四千六百余。
“从岷山到玉京,沿途累计阵亡四千六百余人,伤者逾万。请主公过目。”
周世安接过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姓名、籍贯、所属营伍。
有些名字旁边,标了“孤”、“独”字样。
他沉默几息,合上了名册道:“阵亡将士,抚恤银五十贯,家眷免赋税三年。重伤不能再战者,视同阵亡。”
“天武军、雄果军打头阵,伤亡最重,除抚恤外,每人赏二十贯;其余各军,每人十贯。将校另计。
“这件事你亲自盯着办,名册上的人一个不能漏,银钱一两不能少。”
薛仁贵抱拳:“末将遵命。”
周世安转向李儒:“文优核算一下,拢共要花费多少。”
李儒早已在心中默过一遍,翻开账册逐项报来:“抚恤合计约二十三万贯,家眷口粮及子女供养,首年约八万贯,伤者医药调养约十万贯。”
“以上拢共四十一万贯。四万将士犒赏约七十万贯。两项合计一百一十一万贯。”
“还有扩军。再扩三万,招募、置装、营房、粮饷等,这些第一笔约二十万贯。”
“那就是一百三十一万贯。”
周世安看向他,“库里眼下能动用多少?”
“现钱加上钱勉家抄出来的,拢共不到一百五十万贯。”
李儒合上账册,“光这两项,就要吃掉九成。后续军饷、俸禄、河工驿路、各衙门运转,样样都是开销。”
“所以追缴不能松。”
周世安端起茶盏,“告诉吕布,那两家逾百万贯的尽快抄,十七家逾五十万贯的三天之内挨个抄,抄出来的就地封存,统一造册入库。”
“另外,让太仓拨一批粮食,在城东城西各设两处粥棚。”
“玉京城百姓被围了这么些日子,存粮耗得差不多了。既要稳军心,也要收民心,两件事得同时做。”
李儒应声记下,快步退了出去。偏殿里安静下来。
周世安指了指案侧的椅子,对薛仁贵道:“扩军的事,坐下说。”
薛仁贵落座。
周世安开门见山:“近两万降卒,你打算怎么处置?”
“先筛一遍。什长以上单独提审,愿降且有本事的留下,不愿的发遣放归,有问题的先关着。”
“士卒打散编入各军,每什最多掺两个降卒,以老带新。跟不上的编为辅兵,负责城防工事和粮草转运。”
“第一期挑多少?”
“先挑一万,余下暂留辅兵营,以观后效。”
周世安点头:“甄别的事你盯着。将校那边让沈鹤去审,他是降将出身,知道其中门道。”
他顿了顿,又道,“扩军不宜一步迈得太大,招募京畿青壮,让高顺负责操练。”
薛仁贵点点头道:“只是这样一来,新兵练成之前,京中能战的兵力最多五万上下。”
“若四方有事,调度上怕是会有些捉襟见肘。”
“五万够了。”
周世安语气平淡,“眼下又没什么大仗要打。”
“先把玉京城稳住,把兵练好,其余的,剩下的等账追完了再说。”
薛仁贵见状,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
此后数日,一切按章程有条不紊地推进。
吕布带兵抄了太仆寺卿方砚,和少府监郑秉德的府邸。
两家抄出的金银、田产、宅邸,折合铜钱逾两百万贯,古玩字画更是装了几十辆大车。
李儒带着书吏,日夜清点造册,追缴入库的数目,每天都在往上涨。